第358章 难产

沈巍然转动轮椅，缓缓挪至窗边，抬手推开一道窄窄的窗缝。

萧瑟秋风裹挟着街上游行喧嚣的声浪涌进屋内，撩乱了他额前散乱的碎发。

楼下人头攒动，青年学子奔走呼号，一腔滚烫赤诚，却终究指向了同一个困于绝境的孤魂。

万千非议翻涌奔袭，满城风雨，到头来只有他一人默默承担。

他这一生，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那片北疆故土。

年少之时接过父亲肩头沉甸甸的重担，守着偌大的北三省。沙场御敌，清剿边患，铺路兴学，整顿吏治，一桩桩一件件，所求不过是辖下百姓能够安稳度日。

关外荒原之上，他不曾向匪寇退让半步；面对虎视眈眈的关东军，他也从未弯过脊梁。为了避免战火再起、同胞相残，他甘愿将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布防关内，满心以为自己是在为摇摇欲坠的家国铺一条生路。

可北三省终究还是陷落了。

那些他拼尽全力守护半生的人，此刻隔着一道玻璃窗，口口声声斥他为逃将，骂他卖国求荣。

他们不知道林正青的电报是怎么一封一封地发来的。他们不知道“不许抵抗”的命令是谁下的。他们不知道他为了保住北三省，把自己的弟弟搭了进去，把半条命搭了进去，把半辈子攒下来的名声也搭了进去。

沈巍然缓缓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恍惚间忆起年少求学，恩师宋既白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从军之人，心中当装家国，不可囿于一姓一家之私。”

此刻再回想，一股无边的茫然漫上心头。

从前他觉得恩师心性太过刚直，极易落入旁人圈套。

如今才恍然惊觉，哪有学生不像老师的呢，他终究走了和老师一样的路。

沈知闲望着那道浸满孤寂的侧影，喉头酸涩发胀，几步便朝着房门走去：“大哥，别听他们胡说！我这就下去，把他们轰走！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沈巍然没有回头，目光遥遥落向窗外纷乱的人群。

“别去了，懂与不懂，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抵抗侵略者。”

“你去瞧瞧你二嫂吧。别走正门，从后门小路过去，把他接来医院待产。她产期将近，万万不能受了惊吓。那是浩轩留在世间的骨肉，眼下，没有什么比这更要紧了。”

沈知闲低低应了一声，抬起袖口胡乱揩去眼角湿热的泪痕，转身推门离去。

窗外激昂的呐喊仍旧一浪叠着一浪，不曾停歇。

沈巍然缓缓抬手，将窗户轻轻推合，厚重的玻璃隔断了大半汹涌的声浪。

喧嚣被关在了外头，病房重归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药味，那份印满不实指控的报纸，静静摊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前路风雪漫漫，无人共语。

这条不被世人谅解的长路，终究只能由他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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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从医院后门匆匆出来，刻意避开街上游行的学生，抄着僻静小路，往沈家北平官邸赶去。

这座宅邸是前朝顺王府改建而来，当年老帅沈其尧一眼看中这份恢弘气派，将它买下，但凡来北平，便落脚于此。

青砖灰瓦，院落层层相套，九曲回廊迂回缠绕，往日里总是静谧肃穆。可今日他刚踏进院门，还没走到内院，就听见院里头飘出纷乱的争执声，人声此起彼伏，混着女子压抑不住的哽咽，直直钻进耳朵。

沈知闲脚步猛地一顿，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快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刚踏入正厅，眼前一幕让他瞬间僵立在门口。

穆婉秋立在厅堂中央，一手撑着沉甸甸的腰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宋玉瑾的衣袖，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红肿不堪，嗓音早已嘶哑，却依旧一遍又一遍执拗地追问：“你告诉我，浩轩到底怎么了？你们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清早，街上游行的口号便顺着风飘进王府，那些尖锐刺耳的议论，一字一句刺在她心上。连日来悬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再也无法自我宽慰，所有侥幸的念想尽数崩塌。

她指尖攥得衣角起了褶皱，目光紧紧锁着宋玉瑾，眼底翻涌着惶急与绝望：“玉瑾，外头到底在叫嚷些什么？为什么满城都在议论北三省？浩轩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只有你平安归来，他却音讯全无？”

宋玉瑾脸色发白，双唇紧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的大姐沈佩文连忙上前，伸手扶住穆婉秋的胳膊，柔声安抚：“晚秋你先坐下，别激动，有什么话慢慢说，你身子重，不能这样…”

“大姐你别劝我！”穆晚秋甩开她的手，声音猛地拔高了，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出来，“你们都在瞒我！我早上听见街上学生喊口号，说北三省沦陷了，说大哥不抵抗，那浩轩呢？浩轩不是在北新城吗？你们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可穆婉秋已经怀胎足月，心绪本就敏感，连日的不安早已在心底堆积。任凭二人如何劝慰，她半点也不肯相信。

“你们在骗我。”她摇着头，身子不住发抖，执意就要往外走，“我要出去问个明白，我要去找浩轩！”

她越说越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肚子，眉头猛地一拧，整个人晃了一下。

沈佩文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一看，脸色骤变，穆晚秋的裙子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快！快叫产婆！”沈佩文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朝门外喊，“沈知闲，你过来帮忙啊！”

沈知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和沈佩文一左一右架着穆晚秋往卧房走。

穆晚秋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嘴里还在追问：“你们告诉我……浩轩到底在哪……”

府中早已提前安顿好的产婆闻声匆匆赶来，众人七手八脚，将腹痛难忍的穆婉秋搀扶到卧房的床榻上。

穆婉秋躺在床上，浑身不住战栗，产婆俯身，伸手探过她的小腹，仔细查验胎位，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产婆俯身仔细摸过穆婉秋的小腹，脸色凝重，眉头紧紧拧起：“大小姐，二夫人是受了惊，孩子横在了腹中，胎位不正。眼下已经见红，马上就要临盆。得趁着还有时间，设法把胎位回转过来，才能够顺产，否则极容易胎死腹中，怕是会一尸两命。”

沈佩文听得心头一紧，慌忙道：“那你还费什么话！快动手，赶紧把胎位转过来呀！”

产婆连忙上前，可穆婉秋痛得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双手胡乱挥开，不让产婆靠近半分。她浑身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滚落：“不要……我不要你碰我，我不要产婆，我要浩轩过来，我要浩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