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无人诗
“少帅,我家小柱子,在二爷手底下,打仗还算英勇吧?”
这句话如一块坚冰,狠狠堵在了沈巍然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喉间堵满粗粝的砂砾,翻涌的千言万语全都僵在了咽喉处。
他要如何开口?要怎么对眼前这位满怀期许的母亲坦白,她口中敬仰的二爷,早已化作北新城长夜之中那一簇寂灭的火光。她牵挂的儿子柱子,生死未卜。倘若侥幸活了下来,眼睁睁看着故土沦丧,那份苟存的煎熬,或许远比战死沙场更为刺骨难熬。
血淋淋的真相他说不出口,可这句哄人的谎话,又沉得像一块千斤顽石,压得他胸腔阵阵发疼。
良久,他才极缓慢地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英勇……他很英勇。”
老妇人闻言,脸上绽开宽慰的笑意,絮絮叨叨地接着往下说。
“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性子犟,从前在家砍柴都不肯认输,上了战场我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一些。等战事平息,我们老两口便在村口备上酒等着他,好好替他庆贺。”
她兀自说着乡里细碎的期盼,那些温软琐碎的字句钻进耳朵里,于沈巍然而言,却每一字都如同钝刀割肉。
就在这时,一阵寒意猛地自四肢骨缝钻了出来。
瘾症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
近来他注射镇静药剂的频率越来越高,不过三四个小时,便要打上一针。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暗中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竭力稳住身形,不愿在这位满心期盼的母亲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可痛楚不受掌控。
指尖细微的震颤渐渐变得剧烈,指节一阵阵发麻痉挛,方才尚且还有一丝血色的面庞褪得惨白如纸。
他拼尽全力压抑着翻涌上来的渴求,脊背绷得僵直,一言不发。
沈知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骤然一紧,不敢再多耽搁半步,连忙上前一步,从容寻了个由头打断了老妇人的话语:“大娘,我大哥身子还没复原,我们得先回病房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急忙推动轮椅,匆匆辞别老妇人,快步赶回病房。一进房间,便立刻唤来医生。
针剂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淌开,蚀骨的躁动一点点从骨缝里退去。
沈巍然倚在轮椅靠背之上,闭着眼缓了许久。脸上骇人的惨白稍稍褪去一丝,勉强洇开一点稀薄血色,只是心头那块沉甸甸的郁结,分毫未有松动。
片刻后他掀开眼皮,混沌的神志清明了些许,稍稍撑着身子坐直,侧过头吩咐李承宗,将今日的晨报取来。
李承宗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色,脚步迟疑着上前。
沈巍然心头先生出一丝疑惑,抬眼淡淡斜睨了他一眼。
不必多说什么,李承宗只得硬着头皮,将油墨尚未散尽热气的报纸递到他手中。
沈巍然伸手接过,目光随意一扫,硕大的标题横亘在版面正中,刺目惊心。
《不战而退,沈巍然引兵弃守北三省!》
通篇文字颠倒了前因后果,绝口不提北新城浴血死守,不提沈浩轩以身殉国,不提敌我兵力悬殊、弹药耗尽的绝境。
文章笔锋凌厉,字字诛心,将北三省沦陷的全部罪责,尽数堆在了他一人肩头,斥责他畏敌怯战,拥兵自重,一纸空谈,将数月以来尸山血海的抗争,轻描淡写歪曲成一场懦弱的溃逃。
沈巍然的指尖轻轻按着报纸,心底早已洞若观火。
北平城内的报社断没有这样的胆子,这篇措辞狠绝的通稿,背后必然是林正青的授意。他们早已说好,由他一力担下所有,可对方做得如此决绝,迫不及待便将污水兜头浇下,干干净净摘清自身。
一念及此,心底漫开一阵寒凉,却并无多少意外,这样的结局,他也料到几分。
沈知闲站在一旁,探过头瞥见那行标题,脸色骤然一变。
“胡说八道!”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绷得发颤,“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前线将士是怎么流血拼命的,他们怎么敢这么说!我二哥他…”
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哽住,眼眶瞬间红了。万千委屈却不知道该向谁辩驳。
世人隔着一纸报纸评断对错,没有人看见硝烟里残破下坠的战机,没有人看见将士们穿上警察的制服死守防线浴血拼杀的模样,更没有人看见北新城那片吞没一切的漫天火光。
沈巍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篇报道,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争辩。
他指尖慢慢摩挲过印着自己名字的版面,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纸上痛斥的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少帅…”李承宗低声唤了一句。
沈巍然将报纸轻轻搁在身侧小几上,声音平稳:“想尽办法封锁消息。”
他抬眼看向副官,眼底藏着一丝疲惫。
“穆婉秋那边,万万不能让她看见这些报纸,也不要让旁人将外头的流言传到她耳朵里。她怀着身孕,经不起刺激。”
“是,属下即刻安排。”李承宗躬身应下,转身正要退出去。
楼下骤然涌来一阵喧嚣。
嘈杂的人声隔着玻璃窗,一层层漫上楼来,浪潮一般,越来越清晰。
“打倒日本侵略者!收复北三省!惩办逃将!”
“打倒不抵抗将军沈巍然!”
一声声口号此起彼伏,汹涌澎湃。
街道上游行的学生举着横幅,满腔热血,他们怀着一腔救国赤诚,却并不知道迷雾背后全部的真相。
沈知闲僵立在原地,听着楼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打倒沈巍然”,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酸涩与痛楚搅作一团,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兄长。
沈巍然转动轮椅,缓缓挪至窗边,抬手推开一道窄窄的窗缝。
(之前写上一本书的时候有人说张昊独自一人去了边境雪原,感觉很像《无人诗》这首歌。
然后我就去找了这首歌听,听完发现这不是我的沈巍然吗?
世人都指着他的背脊,厉声斥责懦弱畏缩,却看不见他周旋于人情利害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万千委屈,百转千回,只能咽回自己心底。
推荐这首歌,顺便推荐我之前写的双男《报告队长,我不服》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