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没有军务的日子

次日天光微亮，病房里便有了动静。

北三省的战事已然落幕，前线再也没有源源不断的急电与求援，骤然卸下千斤重担，沈巍然难得落得一片清闲。

他依旧沿袭往日的习惯，天还没亮透就醒了，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撑着坐了起来。他这些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天亮即起，从来不用人催。可今天他坐起来之后，却茫然四顾，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往日堆满桌案的公文、电报，大半都已经收了起来，偌大的房间，只剩一片空寂。

沈知闲端了早饭进来，看见大哥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心里堵了一下，把粥碗搁在桌上，轻声说：“大哥，今天外头天还行，要不我推你出去走走吧？你在这屋里躺了这么多天了，透透气也好。”

沈巍然许久未曾踏出病房，听了这话，微微颔首。

沈知闲搬来轮椅，小心翼翼将他扶坐上去，缓缓推着轮椅走出病房。

秋日的阳光淡淡的洒在庭院，花园里种了几排冬青，中间一条石子小路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尽头有一棵老银杏，草木还留着夏末的余绿，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长廊寂静，四下只有细碎的鸟鸣。

兄弟二人漫步在花园小径，周遭没有副官，没有文件，难得卸下所有身份，只剩下骨肉手足。

沈巍然望着庭中草木，语气平缓：“我想着，往后或许可以去美国。你大嫂一直在那边养病，身子一直不见好，小瑶和念安也都在那里，快一年没见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知闲：“等穆婉秋生完孩子，坐完月子把身子调养妥当，我便带你，还有她，一家人一同动身赴美。她的爹娘前两年已经故去，如今也没有什么故土牵绊。”

提起穆婉秋，提起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两人心底同时掠过一道阴影。

是沈浩轩。

可谁都没有开口说出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太重，一出口便是撕心裂肺的伤痛，他们都承受不起。

穆婉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只被告知沈浩轩仍在前线作战，不久就会归来。

沈知闲见大哥神色黯然，连忙想岔开话题，脸上扯出几分嬉皮笑脸，故意凑到轮椅边，半开玩笑地说道：“到了美国可不行再动不动就拿家法打我了。那些洋人讲究自由平等，听说孩子都敢直呼父母的名字，还有律法管着，可不兴动手责罚晚辈。到时候我要是犯了错，大哥总不能还拎着藤条追着我满院子跑吧。”

沈巍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却难得漾开几分往日的戏谑，微微斜睨着他：“还没踏出国门，就先跟我搬出来洋人那套自由平等了。真等去了那边呀，少了家法管束，指不定要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别以为出了国就可以逍遥自在。出国之前，我得好好紧一紧你的皮，免得你到了国外，就把沈家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

沈知闲闻言，立马摆出一副苦脸，连连摆手：“哎呀大哥，你可别！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我还指望你护着我呢，你倒先动手收拾我。”

“护着你，也得看你配不配。”沈巍然淡淡嗤了一声，可眉眼间的冷意已经散了大半，“若是安分守己，自然无事。若是依旧顽劣，就算身在异国，我也有法子治你。”

沈知闲听得明白，这哪里是真要罚他，不过是兄长同自己打趣说笑。他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扶了扶轮椅的扶手：“行吧行吧，那我可得收敛些。不过话说回来，真到了美国，总不能还像帅府里头那样，一点错就挨罚吧。”

沈巍然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目光落在远方，带着几分愧疚：“从前我肩上担子压得太重，对你也向来严苛。我过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道哪一日便会殒命沙场。我总想着，日后或许要由你来接下我的担子，便逼着你日夜苦读，学旁人十几年都学不完的本事。这些年，苦了你，也让你挨了不少打。往后不必再这般了，到了美国，你大可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沈知闲垂着头，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茫然：“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若是实在想不出，不妨学学经济学。”沈巍然缓缓道，“沈家在海外银行存下不少家底，往后这些钱财，便交由你来打理。你可以试着学着投资经营。”

沈知闲连忙摆手，面露为难：“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些投资理财的事，万一亏光了家里的积蓄怎么办。”

沈巍然低低笑出声，玩笑道：“亏了也有法子，亏一块钱，便挨一藤条。你可以慢慢还债。”

沈知闲一听，立刻垮下脸，凑到轮椅边，故意摆出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那可不行！大哥这哪里是让我学本事，分明是想找由头收拾我。要是我一不小心亏上几千块，岂不是要被打得下不了床？”

他微微歪着身子，故意往沈巍然胳膊上轻轻蹭了蹭，少年人惯有的嬉皮笑脸尽数露了出来：“再说了，我本来就不懂这些，哪里能保证不亏。要不换个法子？亏了就罚我帮你抄书，抄个百八十遍，总比挨藤条强。”

沈巍然板起脸，故作严厉，眉峰轻轻一挑，眼神却藏不住暖意：“抄书？亏了家底，就凭抄几页书就能抹平？小宝儿，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便宜。”

嘴上说得重，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沈知闲的胳膊，半点没有往日训人的戾气。

沈知闲继续耍赖：“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拿藤条伺候。念安在国外长大，可没见过这阵仗，到时候吓坏了小侄子。”

这话戳中了沈巍然心底的柔软，面上却依旧绷着，哼了一声：“就你理由多，不过是跟你说笑。真要是学，亏一点也无妨，本就是拿本钱给你练手。只是不许肆意胡闹，把家底挥霍一空。”

沈知闲立马眉眼舒展，咧嘴笑起来：“那我就放心了！大哥说话可要算话，可不许转头就拿藤条来算旧账。”

“看你日后的表现。”

沈知闲当即就开始讨价还价，兄弟二人低声说笑，气氛难得轻松。

就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妇人，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挎着布包袱，远远望见轮椅上的沈巍然，便快步朝这边赶来。

“请问，是少帅吗？”

沈巍然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北平医院之中，竟还有人这般称呼自己。

老妇人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少帅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澜沧江边上石家村的，我儿子叫栓柱。那年凌汛，堤坝要塌了，是二爷带着人炸了堤，把水引到下游去的，我们那一片村子才保住了。我家栓柱看了二爷那个样子，佩服得不行，非要跟着去投军。”

沈巍然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片刻后恍然记起。

是澜沧江边那个村落。当初洪水过境，沈浩轩为护住百姓，冒险炸堤泄洪，洪水淹了韩靖邦的别院，因此自己还责打了他。

当时村里有个少年，由衷敬佩沈浩轩，执意要投军报国，他便把那孩子安排进了沈浩轩的旅部。

老妇人见他神色松动，便接着说道：“我和老头子来北平做点山货买卖，攒些钱，给小柱子置办娶媳妇的彩礼。这孩子在军中挣得也不少，已经说了一门亲事，年底就要过门。”

她顿了顿，又疑惑地打量着沈巍然：“少帅，您怎么会在北平？”

沈巍然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淡淡搪塞：“受了点伤，在这里休养做手术。”

老妇人以为他是沙场负伤，神色肃然，又想起什么，叹道：“前些日子，儿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北新城那边要打仗了，没想到真就打起来了。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眼里满是期盼，絮絮叨叨：“这孩子在家，张口闭口都是沈二爷，沈二爷就是他心里的榜样。少帅，我家小柱子，在二爷手底下，打仗还算英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