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恍如隔世
沈巍然猛地抬手,一巴掌朝着沈知闲的脸上扇过去。
沈知闲浑身猛地一颤,吓得浑身僵住。往日大哥教训他们兄弟,向来恪守分寸,再动怒也从不会打脸,总要给兄弟留体面,不会留下旁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伤痕。这是他记忆里头一回,大哥要打他的脸。
可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却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力道。
沈知闲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抬眼望过去。只见沈巍然的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指节不受控制地痉挛,像是想要攥紧什么,却偏偏握不住分毫。
沈巍然自己也怔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那只颤抖的手掌,旋即飞快收回,紧紧攥成拳头。
他的脸色愈发惨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呼吸浅促紊乱。身体早已被那药剂缠上,一旦断了针,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就好似有无数小虫在来回啃噬钻爬,又酸又麻又痛,一阵阵蚀骨的不适感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涌。冷汗一遍遍浸透里衣,顺着脖颈往下淌,他竭力想要攥紧拳头,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连握拳都握不实在。
沈巍然死死闭紧双眼,牙关咬得发紧,可那股折磨人的痛楚越来越凶,意识都跟着一阵阵发飘,苦苦撑了短短数秒,终还是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再取一支来。”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巍然那张惨白的脸,转身出去重新取药了。
沈知闲站在原地看着,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也没再拦。
针剂终究还是推进了沈巍然的手臂。
药液缓缓起效,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呼吸也慢慢匀了。可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那双眼睛即使闭着,也能让人感觉到里面盛着的、化不开的悲凉。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流逝。
沈巍然拼尽全部心力,不停地调兵、发报、联络各方。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可大势已去,任凭他如何奔走斡旋,终究无力回天。
北三省防线全线崩溃,大片国土沦入敌手。消息一封接一封地传来,每一封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上,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一点一点地砸碎。
最后的消息传来那一日,病房里死寂无声。
沈巍然坐在床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白山黑水,指尖攥着床单,把那薄薄的布料皱成一团。
北新城陷落了,浩轩葬身火海,故土尽失,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到头来全部落了空。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那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沈巍然没有动,依旧看着窗外。
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最后是站在旁边的李承宗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一句,脸色微微变了,用手捂住话筒,低声对沈巍然说:“司令,是委员长的电话。”
沈巍然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部电话。他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听筒接了过来。
是江宁的林正青打来的。
听筒那头,林正青依旧是那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满口家国大义,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北三省失守的罪责,该由沈巍然一人担下,劝他引咎下野,以此平息各方非议。
电话的电流沙沙作响。
沈巍然握着听筒,静静听着,没有争辩,事到如今,山河已碎,再多争辩,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一行清泪,无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被褥之上。
他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应下这桩罪责,按照林正青的许诺,性命可以保全,日后依旧衣食无忧。代价却是背上千古骂名,怕是要被后世万千国人唾骂指责。
可放眼举国上下,眼下唯有林正青手中,还握有尚能与侵略者相抗衡的实力。为保住这仅存的抵抗根基,他别无选择,只能应下这份屈辱。
遥想往昔,他在北新城帅府的祠堂之中,与林正青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可如今物是人非,那一声情真意切的“大哥”,已再也叫不出口。
他声音沙哑,平静得近乎麻木:“委员长放心。北三省失守,所有过错,巍然一人承担。”
“您依旧是委员长,今后家国山河,便全托付于您。只盼有朝一日,您能够带领国人,将侵略者尽数赶出国土。”
说完,他缓缓放下听筒。
病房之内,只剩窗外吹来的一阵冷风,卷起桌上散落的电报纸页,哗哗作响。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手臂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杯里的水晃荡而出,几滴溅落在被褥之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湿痕。他僵住片刻,无力地收回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针眼,青紫交错,新旧针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一旁的李承宗见此,以为他口渴,连忙上前拿起水杯,凑到他唇边,想要喂他饮水。沈巍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张口。
他缓缓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思绪漫回北新城的冬日。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厚厚覆满城墙与屋瓦,他立在城头俯瞰,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茫茫的静谧山河。
他想起那年过年,浩轩在院子里追着知闲跑,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少年的笑声肆意坦荡,毫无烦忧。
想起帅府书房那盏长明的灯火,他伏案批阅公文,知闲趴在一旁案头抄书,浩轩斜倚在门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烦他。
那些鲜活温热的往日,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那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笔,握过马缰,握过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命运。可现在,它们连一杯水都端不稳,更没能护住自己的亲弟弟,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失去了故土,失去了弟弟,一身傲骨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昔日那个执掌北三省、意气凌云的少年统帅,如今只剩一副遍体伤痕的残破躯壳,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病房。
那张素来清隽夺目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悲凉。他遥遥凝望远方那片再也无法归去的故土,眼底只剩漫无边际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