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毒药
医生匆忙赶来施救，针剂、纱布轮番上阵，一番抢救过后，才算勉强稳住性命，沈巍然却依旧虚弱得吓人。
高烧反复不退，左肩和胸口的伤还没长好，稍微一动就往外渗血，让他连稍稍转动身子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大夫说他的肺叶受了损伤，肋骨几乎断了一半，腹腔里的残片虽然取出来了，可内出血留下的后遗症还在，至少还要卧床一个月。
可他哪里躺得住。这间病房，俨然成了临时的司令部。
病床边摆上了电报机、电话机，大大小小的文件卷宗在床沿上摞成高低不一的几摞。
沈巍然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一摞软枕，稍一动弹，就喘得厉害。
他瘦了许多，颧骨支着皮肉，下颌的线条锋利得有些陌生，只要意识还清醒着，他就不肯放下电话。
他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前线。想那片他亲自部署过的防线，想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想那几座他反复推演过攻守的城池。
可这副残破的身子把他死死钉在了床上，别说奔赴疆场，就连勉强撑着坐起身来，都要耗尽浑身的气力。想要下床走两步，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根本站不住。
一腔赴战的热血，只能尽数化作听筒里那一声声焦灼的问询与调度。
电话那头传回来的消息，却没有一桩捷报。
防线节节后撤，城池接连失守，守军苦苦支撑，弹药粮草见了底，求援的电报像雪片一样涌来。
他又拨通了江宁的专线，找林正青，求增援、求出兵、求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派几架飞机过去，缓一缓前线的燃眉之急。电话那头传来的答复却永远是和平解决，寻求国际援助，不要扩大事态，再等等，再忍忍。
沈巍然握着听筒，听着那头不急不缓的官腔，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知道了”，然后慢慢将听筒搁回了叉簧上。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北平沉沉的天色。
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铅块，一丝光也透不下来。
他一动不动，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意气风发的少帅，如今眉眼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色，像一尊被抽干了血气的石像，眼神空茫地落在那片他再也无力亲手挽回的天色里，久久出神。
重伤之后，医院为稳住他的情绪、压制剧痛，给他使用过镇静针剂。起初只是应急，可伤痛与丧弟之痛日夜啃噬着他，到后来，他几乎每日都要叫医生过来打上几针，才能熬过漫漫长夜。
楚泊远听闻沈浩轩殉国的噩耗，心里头万分牵挂，特地从江宁辗转赶来北平探望。
这日楚泊远坐在病床侧畔，面色沉郁，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针管上，又转到沈巍然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满心担忧：“怀安，这针万万不能再打了，这是毒药啊！你再这般沉溺下去，身子迟早要彻底毁掉。”
沈巍然半倚在软枕上，听着他的话，苍白的唇角慢慢扯出一抹凄苦的苦笑。
“我现在能毁的，也只剩下我自己的身子了吧。”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带着浓重的沙哑。
“千斤重担压在肩头，前线还有无数将士浴血苦战。我现在不撑住了，他们怎么办？唯有打上这一针，我才能勉强提得起一口气，继续扛下这一切。”
病房里静了片刻，窗外的天光淡淡落下来，映得他眼底尽是化不开的茫然与悔恨。
“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也会反复问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我本就没有本事扛下这面大旗。父亲一走，我稀里糊涂就被众人推到这个位置上。其实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少帅，什么司令。”
他微微闭上眼，喉结滚动，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若是当初我看清楚自己的斤两，学你一般，交出军权，带着浩轩、知闲远走他乡。那样，北新城或许就不会陷落，更不会有这么多将士百姓白白送命，浩轩不也不会连孩子都没看到一眼，他媳妇快生了，还被瞒着，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晚秋开口…”
楚泊远闻言，心头亦是一阵酸涩。沈浩轩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往日里他总爱拿浩轩打趣，看他在沈巍然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如今故人已逝，只余下满地遗憾。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沉重，看向床榻上的沈巍然：“怀安，子非鱼，你又怎么会明白浩轩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心甘情愿站在你的身后，愿意为你、为这片土地去赴死。”
楚泊远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恳切：“就算不为别的，就冲着浩轩小弟，你也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他拿性命换来的，不是让你这般作践自己。”
病房门外，沈知闲悄悄站在廊柱后，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心底猛地一沉，此刻他才明白，大哥打的这种镇静药剂，在海外和鸦片无异，一旦染上便会上瘾，再也难以戒除。
他见过大烟馆里那些人染上烟瘾的模样，日渐消瘦，神志昏沉，整个人被药物牢牢困住。
一想到自家大哥也落到这般境地，一股彻骨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没过多久，楚泊远出去了。沈巍然靠在床头，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药瓶，沉默了几秒，让副官叫了医生。
医生很快提着药箱走进来，动作熟练地准备注射。
沈巍然把袖子撩上去，露出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臂，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没消，新的又要扎上去。
门猛地被推开了。
沈知闲冲进来，一把拦住医生，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不要打！大哥，不能再打这个针了！”
沈巍然本就因为接连的噩耗搅得心神俱乱，连日失眠和剧痛把他折磨得烦躁不堪，被少年这么贸然一拦，眉宇间戾气翻涌，虚弱的身子微微绷紧，厉声呵斥：“滚出去，这里轮不到你多嘴。”
“大哥！”沈知闲不肯退，死死挡在医生身前，“你不能再打这个了！”
“让开！没规矩的东西，我面前什么时候有你指手画脚的地方了。”
沈巍然的声音里压着痛苦和暴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知闲的眼眶更红了，他盯着医生手里那根针管，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伸手一把夺过医生手里的玻璃药瓶，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药瓶在地板上炸开，玻璃碎片和药液溅了一地。
医生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巍然抬手就是一巴掌，朝沈知闲脸上扇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