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北风吹过旧山河
北新城的火光,在身后越来越淡。
宋玉瑾驾着残破的战机,孤身穿梭在沉沉夜色里。机身满是弹痕,机翼微微震颤,像是随时都会解体坠落。
沈浩轩最后字字,皆是诀别。
耳边再没有对讲机里熟悉的人声,只剩冰冷嘈杂的电流滋滋声,空空荡荡,彻骨寒凉。
方才那团骤然盛开的烈焰,那道决绝冲向敌机的身影,死死钉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宋玉瑾僵坐在驾驶位上,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满是硝烟灰尘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不敢慢,不敢回头,不敢沉溺悲痛。
这是浩轩用命换出来的生路。
他必须活着到北平,完成浩轩最后的托付。
一路颠簸,一路孤飞。
破晓时分,残破的战机终于跌跌撞撞降落在北平的军用停机坪。
机身停稳的瞬间,宋玉瑾浑身力气骤然抽空。他僵了许久,才颤抖着手解开安全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北平晨光明亮,温柔和煦,可照不进他满身的寒凉,照不散北新城彻夜未熄的血色火光。
医院长廊寂静悠长,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刺骨。
沈知闲脚步轻快地从病房门里退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廊下走过来的宋玉瑾。
少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朝着他奔过去,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教官!你来了,说巧不巧,你们一来正好赶上大哥醒了!这么多天,大哥还是头一回清醒这么久,方才还吃下了半碗粥呢。”
他仰着脸,四下扫了一圈,没瞧见沈浩轩的身影,随口猜测,“我二哥呢?是不是先去看望二嫂了?等二哥来了,看见我是我好好守着、把大哥照料得这样好,往后肯定再不会说我办事不牢了。”
宋玉瑾静静望着沈知闲那双闪闪发亮、满怀期待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重得压得他喘不上气,嘴唇开合数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方才一路强忍的悲恸,在此刻几乎要崩裂开来。他该怎么告诉这个满怀憧憬的少年,他再也等不到二哥回来夸奖他了。
沈知闲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微微蹙起眉:“你怎么了…宋教官?”
沈知闲话音刚落,病房内猛地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伴着一声压抑沙哑的怒吼,刺破长廊死寂。
“哐——!”
沈知闲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追问宋玉瑾,转身就往病房跑。宋玉瑾心口一沉,也快步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病房里,副官李承宗站在一旁,地上散落着水杯的碎片,水渍在地板漫开。
沈巍然半撑在病床上,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方才李承宗送来的电报摊在被褥旁,字字都是北新城失守的噩耗。
他抬眼,目光直直锁定进门的宋玉瑾,声音干涩震颤:“怎么回事。才三天,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宋玉瑾垂着眼回话:“北新城留守兵力本就空虚。当初司令动身赴北平,留下指令,不可和关东军正面起冲突。没有您的亲笔命令,留守诸位老将不敢擅自调兵出战。”
沈巍然猛地攥紧身下床单,指节泛白,气息急促:“那是用来应对关东军演习的命令!他们当真挥师攻城,为何不奋力抵挡?”
话音一顿,他立刻抬眼四处找寻,沉声吩咐:“沈浩轩呢?叫他立刻来见我!”
病房瞬间陷入死寂。
静得只听得见输液管滴答滴落的声响,听得见屋内众人急促发颤的呼吸。
宋玉瑾立在病床前,望着榻上重伤未愈、虚弱不堪的沈巍然,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司令…浩轩他…来不了了。”
沈巍然缓缓侧过头。
他方才才从高热里醒转,面色惨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双素来沉稳如山、执掌一切的眼眸,在看见孤身一人、满身硝烟狼狈的宋玉瑾时猛地一凝,一股刺骨寒意猛地攫住沈巍然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什么意思?”
宋玉瑾抬眼,通红的眼底蓄满泪水,强忍哽咽,字字泣血,把北新城最后那一幕惨烈光景缓缓道出。
“关东军的新式轰炸机直奔城北兵工厂与弹药库,炸弹一旦落下,半座城池都会化为焦土。我们弹药打空,燃油将尽,根本拦不住。”
“他让我驾机突围,来北平向您禀报、等候军令,叫我先走……他自己调转了机头。”
“司令,他撞上去了。”
“驾机直冲敌机,同归于尽。”
这句话落地的刹那,整间病房彻底死寂。
沈知闲像是被这句话狠狠重击,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宋玉瑾的衣领,指节死死扣进布料,眼眶通红,声音尖利颤抖:“你凭什么说我二哥死了!死要见尸!我没有看见他的尸体,他就没有死!”
少年情绪彻底崩断,发疯一般对着宋玉瑾嘶吼发泄。宋玉瑾垂着眼,一动不动,不躲也不闪,任由他揪着,眼底泪水无声滚落。
一旁的李承宗见状急忙上前,双臂用力箍住沈知闲的腰,死死把人抱住。
“放开我!”沈知闲拼命挣扎,哭声撕心裂肺,“我要回北新城,我要去找我二哥!他还活着!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病床上的沈巍然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腥甜。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一生最亏欠的二弟,会以这般惨烈决绝的模样,永远留在北新城那片燃烧的夜空里。
当初他严令不可轻易出兵,本意是想护住他们平安。
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二弟,竟会以性命为代价,替他守住了北新城满城百姓。
窗外北平的晨光正好,和煦温柔,静静淌进病房。似乎山河依旧,日月如常。
只是这人世间,再也寻不到那个张扬顽劣、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浩轩了。
剧痛席卷心神的刹那,无数旧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母亲弥留之际,攥着他的手,嘱托他一定要好好照看年幼的弟弟。那时浩轩尚且口齿不清,只会攥着母亲的衣摆,无助地啼哭。
想起从前他遭父亲责罚跪在院中,小小的浩轩总会哭着扑上来,死死拉住父亲的袍角护着他。
又想起往日帅府里一次次的家法,有时浩轩抱着他的腿耍赖求饶;有时梗着脖颈,红着眼倔强抬眼问他,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耳畔恍惚又飘来少年从前笑着打趣的话音——等晚秋生下侄儿,往后大哥要打,便去打侄儿,别再罚他了。
可从此北风吹过旧山河,声声呜咽,再无归人。
“浩轩他最后说,下辈子还当你弟弟…”
滔天悲恸狠狠撕碎胸腔,心口剧痛翻涌难抑,沈巍然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染透身下素白的被褥。
“司令!”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