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大哥,希望还能见到你
老子沈浩轩,沈家老二。
偌大北三省地界,上至军政高官,下至街头百姓,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叫声二爷?行走关外黑白两道,人人都要给我三分薄面、七分礼数。
我肆意随性,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唯一怕的,只有我大哥沈巍然。
我打小就没娘,府里老嬷嬷说,娘是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熬了没两年就走了。
爹又常年在外头带兵打仗,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偌大一个帅府,真正管我的,就俩人。
大姐拿我当儿子疼,嘘寒问暖,什么都替我操心。
大哥沈巍然,比爹管的都宽。
我小时候皮得没边,上房揭瓦、掏鸟窝、打架斗殴,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大哥一回来,我就得乖乖坐在书房里念书。念错了要罚,坐歪了要打,字写得潦草,藤条往手心里抽。旁人家的小孩童年是撒欢儿,我童年是让大哥给活活管出来的他盯着我读书习武,日日规行矩步,半点放肆都不许有。
我爹都没这么管过我。
原因无他,二爷我就是命好。
打娘胎里出来,我这身子骨就弱得不像话,风一吹就能倒。三天两头发烧,烧起来人就迷糊,府里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把完脉都摇头,说这孩子先天底子太虚,怕是养不大。
我爹那时候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剩下我跟大哥,眼瞅着我成天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也不见起色。
后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请来个游方道士,那道士看了我一眼,又掐了掐手指头,跟我爹说:这孩子命薄,煞气重,活不过十八。要想破这个劫,十八岁之前得当女孩养,名字里得带个“花”字,拿柔气压住煞气,才能把命留到成年。
我爹那时候怕是真没招了,病急乱投医,平日里杀伐决断一个人,对着我这点毛病,什么江湖道士的鬼话他都信。
也就那道士一句话,把我整个童年都框死了。
打那以后,我头上就多了两条细辫子,身上就多了花袄花裙子,小名也换了,叫“花丫”。府里的姨太太们见了我都笑眯眯地喊“花丫真俊”,下人们也跟着叫,叫得满院子都是这俩字。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就知道裙摆绊脚,珠花硌脑袋,烦得很。
可长到十岁,我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就压不住了。
我不想扎辫子,不想穿花袄,我跟爹闹,闹了不知道多少回,他这个人,一辈子杀伐决断,心硬得像铁,唯独对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哄着我,说花丫乖,等你过了十八岁,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着怎么着,爹都依你。只要我乖乖听话,不折腾身子,我想要什么,他给什么。
于是我就愈发肆无忌惮,愈发顽劣张扬。
府里那些姨太太们,个个捧着我,惯着我,背地里巴不得我越荒唐,越不成器越好。
我那时候才十岁,哪看得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当她们是真疼我,便越发无法无天,在府里横着走,谁也不敢拦我。
那年夏天我闯了个祸。
伙房有个丫鬟,头发又长又黑,垂到腰底下,蹲在那儿洗菜,那辫子一晃一晃的。我一时手欠,趁她不注意,拿火筷子撩了她辫子梢一下。火苗舔上去,“嗞啦”一声,焦糊味当场就窜起来了。
丫鬟吓得尖叫,满屋乱跑,老刘师傅眼疾手快,一盆洗菜水兜头浇下去,火灭了,丫鬟蹲在地上哭得直哆嗦。
搁在平时,这算什么事儿?
我砸过花厅的花瓶,烧过姨太太的绣屏,拿弹弓打过厨房屋顶的瓦,哪一回不是嘻嘻哈哈就过去了?我正笑得直不起腰,靠着门框拍着大腿,觉得这丫鬟跑起来的样子比耍猴还逗。
没想到,偏偏那天大哥从军校回来了。
他进门一见这场景,没问缘由,一把把我扯过来,单手夹在腋下,抬手就扒了我的裤子。
下人不敢拦,姨太太们假意相劝,眼底却全是看热闹的戏谑。她们巴不得我跟大哥闹翻,巴不得爹回来狠狠收拾大哥,好让她们看一出嫡出兄弟反目的好戏。
院里的日头毒辣,晒得人浑身发烫。
我又羞又气,蹬着腿哭喊:“沈巍然你敢打我!你等着!等爹回来,他非狠狠罚你!”
我那时候不懂,他是这个家里最疼我的人。
他根本没理会我的叫嚣,也没理会下人们远远地看着。巴掌落完,他不顾那些姨太太们假模假式的阻拦,拽着我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鞭就出了城。
回来的时候,我头上那根辫子没了。头发被他剃了个干净,只剩一层短短的发茬,摸上去刺刺的。他把我抱下马,刚进院子,爹一眼看见我的头发,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抬头看向大哥,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把他的辫子剪了?你这是要你弟弟的命!”
大哥从头到尾,挺直脊背,一言不发,默默受下所有打骂。
夜里爹爹过来看我,指尖轻轻抚过我刚剃好的清爽短发,沉默了许久,低声叹道:“这样也好,干干净净,总算像个男娃娃了。”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大哥还跪在院里头受罚。夜色沉下来,天冷得厉害。
我趴在他膝头,问他:“爹,你为什么罚大哥?我自己也不想扎辫子,不想穿花袄。要不是大哥拽我出去剃了,我还得当女孩。我不喜欢当女孩。爹打大哥,不心疼吗?每次大哥打我,我看得出来,他很心疼,他晚上还会偷偷来看我。”
爹爹摸着我的头,语气沉缓:“你大哥是沈家长子。他生来就背负着整个沈家的门楣,往后要撑起北三省的天,必须千磨万击、铁骨铮铮。可你不一样,我的花丫,这辈子,好好陪着你大哥,帮衬着他、安稳度日就够了。”
那时我似懂非懂,只牢牢记在心里。
直到后来爹爹被害,偌大的北三省,所有风雨重担,一夜之间尽数压在大哥单薄的肩头。我才彻底读懂爹爹当年的话。
大哥是沈家的顶梁柱,是必须站在人前、披荆斩棘的人。
而我沈浩轩,生来的宿命,就是做他脚下铺路的砖,做他身后最锋利的刃。
所以我甘愿做他的卫队旅长,日日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拼尽性命护他一世安稳。
所以所有大哥不便出手的阴私算计、腌臜脏活,我全数包揽。
我从不在乎外人如何议论我的名声,不在乎世人说我顽劣跋扈、狠戾张狂。大哥要做万民敬仰、清正磊落的一方主帅,那所有骂名由我来背就好。
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我不太懂他为什么非要易帜、非要搞什么统一。
我觉得以大哥的本事,他自己就能当总统,何必屈居人下?
可他决定的事,我就要帮他办成。
日本人捣乱易帜升旗仪式,我冲上去攥住绳子把旗升起来的时候,心里头特别高兴。因为我又替大哥解决了一个麻烦。
现在也是。
漫天炮火,家国飘摇,兵工厂和弹药库一旦被毁,北三省彻底无以为继。
我弹药耗尽,燃油将尽,无路可退,亦无需再退。
我驾着这架残破的战机,撞向敌军轰炸机的那一刻,我没有半分恐惧。
我知道,我这一撞,撞碎的是日军的阴谋,保住的是大哥苦心坚守的北三省根基,护住的是满城无辜百姓的性命。
我又帮大哥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就算是死,也值了。
只是心底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遗憾。
我顽劣了一辈子,不知道有没有积够德,下辈子还能再当你弟弟,
我不求家世显赫,不求锦衣玉食。就寻常人家,普普通通的兄弟就好。
大哥脑子好,还是要念书的,我出去做工挣钱供他。
他嫌我莽撞,骂我两句,我也不还嘴。骂完了,他看书,我蹲在旁边吃我的窝头。
这次老子可是救了半城百姓的命,这点要求,不过分了吧?
大哥,这次就别骂我莽撞了。你也知道,我就这点出息,你是大哥,你让着我点。
大哥,当你弟弟真好。
真希望还能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