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与妻书

吾妻晚秋：

见字如面。

今夜月隐云翳，远处炮声暂歇。我伏于战壕一隅，草草执笔。四野尽是敌寇环伺，可此刻我心中所牵念，唯有你，与尚未出世的孩儿。

自倭寇犯境，已然半月有余。身旁同生共死的弟兄，伤亡殆尽。昨日，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小武子中弹倒地，弥留之际攥住我的衣袖，殷殷嘱托：“告诉俺娘，儿子没给咱中国人丢脸。”

话音落罢，便气绝而亡。

我亲手为他合上双眼，胸中没有过多哀戚，唯有一腔烈火，熊熊烧在心底。

晚秋，此刻我落笔，眼前竟浮起当年澜沧江凌汛的光景。

彼时我率部驻守大堤，满身泥浆，寒风刺骨，正拼死扛沙袋固堤。你领着一众学子，举着旗帜，一腔热血赶来，执意要上堤相助。我唯恐你们书生年少，不堪险况，只觉会添乱，便厉声将你们尽数驱离。你不肯退让，叉腰立于堤上，同我据理力争：“抗洪不分男女老幼，凭何不许我们上前！”

那时我暗自思忖，这姑娘性子这般倔强，哪家男儿娶了，怕是要受不少煎熬。

万万不曾料到，最后娶你的人，竟是我。而这五载岁月，亦是我此生最温暖的光景。

晚秋，你我结发五载，聚少离多。回首想来，我对你，满心皆是亏欠。

新婚方罢，我便远赴法兰西研习航空，一别三载。归国未久，又奉调去往江宁出任教官，再度别离。临别那日，你紧紧攥住我的手，眼眶通红，不愿与我分开。我嘴上宽慰你安心居家，心底的苦楚，丝毫不亚于你。可我身为沈家儿郎，身为军人，家国在前，我无路可退。

后来你随我辗转江宁，颠沛流离，受尽风霜，却从未有过半句怨怼。

如今我左臂中弹负伤，医官再三告诫，需静养数日方能复原。可前线烽烟滚滚，战事危殆，我绝无后退苟安之理。

昔日我对你许下诺言，待孩儿降生，必定归家相伴。如今看来，怕是要失信于你了。

晚秋吾妻，我深知此役惨烈万分。敌寇陆海空三军齐压，炮火密如骤雨。昨日血战，我所率一排三十七人，最后生还者仅七人。姚家营全体将士浴血死守，全营殉国，无一人屈膝投降。每念及此，我恨得齿龈欲裂，只恨不能以身赴死，多斩几个来犯的豺狼。

此刻月色破云而出，清辉满地。我忽然想起帅府的庭院，从前你立在廊下等我归来，月光落于你的面庞，你回眸一笑。那一抹笑意，我此生永世难忘。

晚秋吾妻，有肺腑之言，望你务必谨记。倘若我不幸战死沙场，你不必为我守节，尽可另择良人，好好过完往后漫长岁月。我只求你一件事：将腹中孩儿抚养成人。待他长大，务必告诉他，他的父辈，究竟为何而战。

家可破，国不可亡；身可死，种不可灭。我辈今日以血肉之躯抵挡炮火，便是要护后世子孙，不再做任人宰割的亡国奴。

府中私账，属于我的那份资财，你尽数取走。倘若北三省终究陷落，你便携孩儿，随大嫂远赴海外，英美之地亦可栖身。

这场卫国之战，注定旷日持久，但终有光复山河的一日。待到国泰民安之时，你若能来我坟前，告知我这捷报，我于九泉之下，亦可含笑瞑目。

万万不可为我殉情。我不值得你以性命相殉。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孩儿长大，也替我看一看那太平盛世。

灯油将尽，布帛有限，纸短情长，千言万语，难以尽述。

此生亏欠你的太多，这份情意，只待来世偿还。

吾妻珍重！

浩轩绝笔

（模仿了林觉民先生的与妻书。

那是1911年的中国，山河破碎，命如草芥。可即便在那样的绝境里，仍有人选择挺身而出，用24岁的生命去换一个“可能”，愿我们都不辜负那些替我们死过的人，也不辜负自己活着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