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念宁

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医院病房的沉寂。

沈知闲攥着听筒，声音抖得厉害：“大哥！二嫂生了，是个男孩！”

听筒另一头的沈巍然，连日来被战事溃败、满城非议、二弟殉国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气，听见这句话，心底沉沉的郁结，总算破开一丝光亮。

这是这段晦暗日子里，唯一一桩称得上喜事的事。

“平安吗？晚秋和孩子都平安？”他的声音也带上了难得的暖意。

“都平安！”沈知闲语速飞快，“二嫂拼了半条命才熬过来。孩子取名叫沈念宁，二嫂说，念山河安宁。”

沈巍然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缓缓点头，语声柔和：“好，念宁，这个名字很好。”

“孩子现在交给奶娘照看着，二嫂身子虚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出门。等过几日，我就带着念安过来医院看你。”

挂了电话，沈巍然坐在病床边，抬头看着天花板。二弟已经长眠于长空，可血脉终究留了下来。沈念宁，这小小的婴孩，是沈浩轩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

几天之后，沈佩文和沈知闲果然带着奶娘和小侄儿来了医院。

小小的襁褓裹着细软的棉布，婴孩安安静静沉睡着，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几分沈浩轩的轮廓。

奶娘将襁褓轻轻递过来。沈巍然伸出手，小心翼翼托住那团小小的温热身躯。指尖触到婴孩柔软细嫩的肌肤，心口骤然漫上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

“生得真好。一双大眼像晚秋，鼻梁轮廓，倒有几分浩轩的模样。只是这孩子，只是不像浩轩，生下来便哭闹不休，一刻也不得安生。”

他恍惚跌入遥远的旧忆。许多年前，浩轩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团小小的襁褓，安放在母亲的床榻边，却日夜哭闹。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踮着脚尖扒着床沿探头张望。

岁月一晃而过。浩轩渐渐长大，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会跟他顶嘴拌嘴，会缠在他腿边耍赖撒娇；挨罚跪的时候，还会偷偷溜过来，塞给他一点吃食。

再往后，他长成挺拔的少年，能执掌卫队旅，守护帅府与司令部。

再往后，他学会了开飞机，能飞上云端，驾机驰骋长空。

再往后…他学会了为家国山河，义无反顾奔赴险境……

思绪到此，沈巍然眼前渐渐蒙上一层水雾，视线模糊开来。

“可不是嘛。当年娘身子孱弱，花丫压根吃不饱，还能哭得那么响亮，倒也是件幸事。”

沈佩文立在一旁，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孩，眼眶通红，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

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慰藉之中，病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官李承宗快步走进来。

“少帅！府里打电话说，二太太不见了！”

一室的暖意瞬间消散。

沈巍然的神色骤然沉下去：“什么叫不见了？”

“府里、院子、附近街巷全都找过，到处都找不到二太太。只在她的书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下人不认字，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沈知闲心头一紧，当即起身：“我马上回去！”

他匆匆赶回帅府，直奔穆婉秋的卧房。桌上摊着一张素笺，字迹娟秀，是穆晚秋亲手所写。

大哥、大姐：

我决意返回北三省。那里尚有我昔日的学生，尚有浩轩未曾做完的事。

不必寻我，亦不必挂念。念宁托付于你们，望好好抚育他长大。

晚秋留字。

沈知闲拿着字条，指尖止不住发抖。

穆晚秋终究没有守在这后方的宅院，她要回那片满目疮痍的故土，去完成沈浩轩没能完成的念想。

此时的沈巍然早已下野，手中再无军政权柄，既不能封城，也不能调遣大批人手大肆寻找。

他只能吩咐亲兵四处打探追寻，可两日过去，音讯渺然，穆晚秋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半分消息。

北新城入冬，寒风一日比一日凛冽。

这天清晨，医院楼下喧闹鼎沸。大批游行的学生聚集在院区门口，无数记者扛着相机围堵在楼下，想要采访沈巍然。流言蜚语裹挟着战败的罪责，源源不断涌向这里。

院长匆匆赶来，在走廊里与沈佩文争执起来。

“夫人，实在是不得已。如今学生、记者把医院围得水泄不通，大批病患不能前来就诊，医院的秩序已经彻底乱了。为了其余病人，还请沈先生暂且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