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夜奔2

第362章 夜奔2

楚泊远打点的专列缓缓驶出北平城。

整列专列一共挂了五节车厢。

首尾两节交由随行卫兵歇息值守;第三节专门安置一众随行侍从;中间余下两节,一间留给沈巍然与沈知闲,一节则安排给沈佩文,带着念宁和奶娘一同落脚。

车轮重重碾过铁轨,沉闷单调的哐当声一路不绝,包厢的玻璃窗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晚秋的凉风顺着缝隙漫入车厢,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

沈巍然斜倚在窗边,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薄毯,身上旧伤尚未痊愈,一张脸透着病态苍白。

他始终沉默不语,视线牢牢锁在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原野。列车每往前多走一寸,他们距离北方那片故土,便又远了一分。

沈知闲坐在他身侧,一直小心翼翼留意着大哥的神色,包厢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良久,沈巍然才缓缓偏过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上。

“宝儿,你会唱《夜奔》吗?”

沈知闲闻言微微一怔。

他的小娘是昆曲班子出身,可唱的是旦角,平日里家中时常萦绕婉转曲声,耳濡目染也算听过不少折子戏。

只是《夜奔》是正宗的老生武戏,林冲被逼上梁山,满台悲愤苍凉,跟他小娘唱的那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完全是两回事。

他平日里也就难得听过几回,更谈不上开口演唱。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措。

“大哥,我不会。”

“我会,大哥唱给你听…”

沈巍然低声吐出这句。没有锣鼓铿锵的伴奏,没有戏台摇曳的灯火,只有列车一路摇晃颠簸。狭小的包厢之内,他缓缓开口,唱起了《夜奔》的调子。

“数尽更筹,

听残银漏。

逃秦寇,好教俺,有国难投,

那搭儿相求救?”

他的声音稍稍一顿,片刻之后,才又接着往下唱。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回首望天朝…”

沈知闲从前在帅府,是听过大哥哼戏的。

往日心绪畅快之时,沈巍然偶尔会随口唱上两句,嗓音沉厚安稳。可今日全然不同,连日伤病压身,心事郁结难舒,他的嗓子早已沙哑不堪。没有半点昆曲婉转腔调,只是一字一句,平淡地吟着戏文。

“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唱到这一句,他的声音猛地滞住。硕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自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静静淌下。

他没有抬手拭去,肩头微微发颤,歌声却硬是没有就此中断。

“良夜迢迢…遥瞻残月,

暗度重关,急走荒郊。

俺这里,顾不得路途迢遥。”

一旁的沈佩文再也看不下去,连忙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小胜子。”她的声音霎时哑了,满心口都是酸涩,“别唱了,你别再这样为难自己。”

沈巍然没有转头看她,视线依旧死死黏着窗外。

列车穿过一片枯黄辽阔的旷野,远方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立在寒风之中,满目萧瑟。

“俺指望,封侯学那韩元帅,

谁想道,今日个独自个奔逃。

又听得,乌鸦叫…”

“小胜子,别唱了,你听姐一句话,万事尚有转圜的余地。你千万珍重自身,身上的伤势还不曾痊愈,万万不可这般耗损心神。”

沈巍然终于停下了唱腔,哑着嗓子问:“保重身子?我还要这副身子做什么。”

“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不记得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沈佩文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得国破家亡,自己给人家当了三年马前卒,受尽屈辱,可最后三千越甲终吞吴。一时的胜败算得了什么?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那一天。”

她稍稍一顿,心里急得发紧,语气又急了几分,想要把那些话一股脑全塞进他耳朵里,让他听进去,让他好起来。

“再说当年爹的事。爹在关内吃了多大的亏?兵败如山倒,退回关外的时候身边没剩多少人,马都丢了大半。可他回到北新城,重整旗鼓,招兵买马,攒了几年,不也东山再起了?谁没打过败仗?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沈家哪一辈人没在刀尖上滚过几回?你如今才多大年纪,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只要人在,咱们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就是了。”

她攥着他的手,等着他点头,等着他说“大姐说得对”,等着他把那副硬骨头重新撑起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沈巍然终于缓缓转过脸,一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悔恨愧疚,在此刻彻底冲垮了他全部的防线。

“爹败了,好歹还能回家。”

他的声音猛地失控,喉头剧烈地颤抖,“可我把家丢了啊,大姐,我实实在在,把整个家都弄丢了!”

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行泪滚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佩文,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沈佩文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小看着沈巍然长大,无论受多少委屈,哪怕当年被父亲当众责罚,顶多只是咬着牙默默垂泪,沈佩文从来不曾见过弟弟这般失态,他似乎天生就可以把自己控制的很好。

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像个被抢走了所有东西的孩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慌乱瞬间攫住了沈佩文,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急忙伸出双臂,一把将他的头揽进自己怀中。

他埋在她的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闷不住地溢出来。

“大姐…我把家丢了,我把家丢了啊…”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嗓音哽咽破碎。

“沈家三代人的,血都撒在哪啊…我怎么把北三省丢了啊…咱爹咱娘的坟还埋在那儿啊…还有那么多父老在那…我怎么和他们交代啊…浩轩也在那儿,我找不到他了啊……”

沈佩文紧紧抱着他的头,自己的身子也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那个从小便被父亲逼着一肩扛起整个沈家的沈巍然,那个凡事胸有成竹、万事皆能从容摆布的沈巍然,那个素来不肯落下一滴眼泪,脊梁永远挺得笔直的弟弟,此刻就蜷缩在自己怀中,像是整个人碎成了一片一片,她捡都捡不起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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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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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夜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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