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新生

第363章 新生

列车一路向南,昼夜不息。

数日颠簸过后,专列终于驶入上海。

楚泊远早已经提前数日抵达,方方面面打点妥当。

法租界深处一栋精致的三层洋楼,便是一行人接下来的落脚之处。

黑漆雕花铁门,院内种着修剪整齐的南洋草木,洋房外墙是温润的米白色,玻璃窗透亮,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处处都是精心布置过的痕迹。

汽车缓缓在大门前停下,沈知闲扶着大哥下了车,沈佩文抱着念宁跟在后面,奶娘提着行李。

楚泊远站在门口等着,见他们来了,迎上前去,也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沈巍然的肩膀,引着他们往里走。

沈巍然脸色依旧苍白,沉默地踏进洋房的一楼客厅,漫无目的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租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整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怀安,你先在楼下歇一会儿,我带知闲小弟上楼,看一看楼上的卧房。”楚泊远低声说了一句。

沈巍然只是微微颔首,一言未发。

楚泊远便带着沈知闲踏上木质楼梯,一间一间推开二楼的房门查看。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一切都安静平和,谁也没有料到危险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炸开。侧边的一扇玻璃窗瞬间碎裂,一个手榴弹裹挟着碎玻璃渣,猛地从窗外掷进屋内。

楚泊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知闲一把按倒在地,紧接着看见沈知闲整个人扑向窗边的方向。那枚手榴弹此刻正被沈知闲压在肚子底下。

楚泊远的血一下子凉了。

“知闲!”他压低声音喊,想冲过去,又不敢贸然动。他盯着沈知闲,等着那声爆炸。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之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到来。

屋子里只剩下玻璃碎渣落在地板上细微的声响。

沈知闲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枚弹体,引信盖还在,根本没拉开,连引线都没装。是一枚哑弹。

沈知闲愣了一瞬,随即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瘫坐在地板上,后背全是冷汗。

楚泊远这才缓过神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浮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看见你方才扑上去的模样,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浩轩。”

提起沈皓轩,楚泊远眼眶泛红,喉头微微发紧,“当年你二哥也是这般。只要怀安有半分凶险,他什么都顾不上,拼上性命也要挡在前面护着。”

沈知闲垂眸,苦笑一声,伸手拿起那枚手榴弹仔细查看。手榴弹的缝隙之间,还夹着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他拆开纸条,一行字迹凌厉的黑字赫然映入眼帘:

“沈巍然滚出上海。若不复失地,下一次,便不再是哑弹。”

楚泊远接过纸条看完,眉头紧紧锁死。

“上海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各派势力盘根错节,什么人都有,谁也拿捏不准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这样,我去找一趟季先生,他在上海滩黑白两道都有门路,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帮这个忙。”

沈知闲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去找陆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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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陆砚辞果然出手摆平了这场风波。那些暗中窥视洋楼的人影尽数散去,租界周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沈知闲从头到尾,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他清楚大哥心中已经压了数不清的煎熬,他实在不忍心。他只盼大哥能够安安心心养好身上的伤。

日子就这样在洋楼里一日日缓缓流逝,转眼便是一个月。

沈巍然身上的外伤已经大体痊愈,只是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此前用来镇痛的药物,产生依赖,用量越来越吓人。

从前尚且间隔三四个时辰才需要注射一次,如今不过短短两个小时,毒瘾便准时袭来。他终日沉溺在烈酒与药物之中,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喝酒,整个人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颓丧里面。

每天屋子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沈知闲再也看不下去,缓步走到他面前,心口沉甸甸的。

“大哥,距离动身去往美国,只剩下半个月了。”沈知闲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大嫂和小瑶、念安还等着你呢,你这个模样,怎么让他们看见?”

“大哥,我知道上海有位西洋医生,专门戒断这种药。大哥,我们趁现在,把药戒了吧。”

沈巍然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抬手就要再往杯中斟酒。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冲上沈知闲的心头,他猛地伸手,一把夺下了大哥手里的酒杯。玻璃杯重重搁置在旁边的茶几上,酒水晃出来,洒在木质桌面上。

“大哥,别再喝了!你不能一直这样!北三省,所有人都还在等着!”

酒被抢走,一声声逆耳的劝告钻进耳朵。

“如今连你也敢教训我了?”

沈巍然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只是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往日体魄,浑身虚弱无力,那一巴掌落下来,力道轻得近乎可怜。

沈知闲站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忽然想起从前。从前大哥打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从前大哥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刀,浑身上下都是那种让人不敢抬头的气场。

那个大哥,能单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能把他夹在腋下走一路大气不喘,能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

那个大哥,站在城头上阅兵的时候,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浑身上下都是杀伐决断的威仪。

“大哥……你现在打我,一点都不疼。你看看你自己,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了。”

“滚。”沈巍然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烦躁。

他踉跄着站起身,目光疯狂地在房间之内来回扫视,想要寻一件东西责罚他。

可这里终究只是法租界的一栋洋楼,不是北新城那座庄严肃穆的帅府。没有祠堂,没有戒尺,没有代代相传的家法。

他四下张望,一无所获,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恰在这时,一阵剧烈的药瘾骤然袭来。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冷汗一瞬间浸透他的衣衫。他喘息着叫来医生。

常驻府中负责照料他的医生连忙拿着注射器快步赶来。

“不许给他!”沈知闲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医生身前。

沈巍然咬着牙:“沈知闲,让开。”

“不让!”

两个人隔着那张床对峙。医生端着针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两个人僵持不下。混乱之间,沈知闲一把抢过那支盛满药液的针管,针尖对准自己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手指猛地一推,全部药液尽数推入自己的血管。

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巍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大哥要用要,我便陪着你。”

话音刚落,强烈的药性瞬间发作。

沈知闲身子猛地一阵剧烈痉挛,眼前一黑,直直地晕倒在地。

医生脸色骤然惨白,慌忙蹲下身探查。

“坏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药!一次性注入这么大的剂量,是会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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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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