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娘舅
沈知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躺在床上，胳膊上扎着输液针。
窗外灰蒙蒙的天已经暗下去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灯。他偏过头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沈巍然。
不过短短三月，大哥已经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昔日那个神采奕奕、气度不凡的沈家主将，如今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布满重重的红血丝，眼底尽是疲惫。
看见这副模样，沈知闲再也绷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沈巍然见他醒过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宝儿，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大哥…宝儿想陪着你。再难的关，咱们兄弟两个，一起熬过去。”
沈巍然久久凝视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戒毒的日子，就此开始。
沈知闲从前从未沾染过半分药物，身体没有依赖，熬过最初几日的不适之后，精神便一天天好转。最难熬的人，是沈巍然。
长年累月的用药，毒瘾早已深深扎根在他的身体里面。戒断的头一个星期，他几乎没有一刻是清醒的。全身的骨头缝里像是有人在拿针扎，拿锯子锯，每一条肌肉都在痉挛，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床单和衣服全都浸透了。他咬着牙，不肯出声，可偶尔实在忍不住了，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声闷哼，比任何嚎叫都让人心口发绞。
沈佩文守在门口，抱着念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知闲蹲在门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们谁都不能进去，因为医生说，戒断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看见亲人，一看见就会撑不住。
沈巍然在里面撑了七天。
七天里他只吃了很少的东西，喝了几口水，剩下的时候都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沈知闲贴在门上听了很久，才听清——“浩轩…爹……娘……北三省……”
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一点点撑过去。
靠着一股不肯再沉沦下去的韧劲，沈巍然硬生生扛过了戒毒最痛苦的阶段。
他慢慢重新拾起精神，脸上一点点找回往日的神色。出国的各项手续、行程，一一安排妥当，一切仿佛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去。
就在一家人稍稍松了一口气，静静等候出发去往美国的前几日。
门外传来副官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低声向屋内禀报。
“大爷，外面来了一位先生，自称是小爷的娘舅，想要见一见大爷。”
这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沈知闲身子猛地一晃，方才还安稳的呼吸骤然乱了。
沈巍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出国的文书，眼角余光将他这副失态尽收眼底。
他指尖顿住，抬眼看向副官，神色沉静，只淡淡开口：“请他进来。”
不多时，副官引着人踏入客厅。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袍，料子普通却熨帖整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和沈知闲隐约相似的柔和。
沈巍然抬眼一望，目光骤然钉在来人面上，心底猛地一震。
久远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当年云袖离开帅府之后，他养好身上的伤，心底始终放不下她，暗中遣人四处寻访，足足两年才寻到她的下落。他当即抛下手边繁杂军务，一路奔赴她落脚的湖州，满心揣着重逢的欣喜。可站在巷口远远一望，正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身侧立着这个男人。
那一刻他没有上前，就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三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巷子深处。他只当这人是她的夫君，以为云袖早已另觅归宿，有了属于自己的家。那一幕画面，他硬生生咽进心底，转身便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记忆里那张面孔，与眼前中年男人缓缓重合。眉眼经岁月风霜磨得苍老，可轮廓分毫未变。万万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再度相见，这人竟是云袖的亲兄长，是知闲的娘舅。
沈巍然缓缓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知闲，声音放轻：“宝儿，你认得他？”
沈知闲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衣料，低声应道：“是，这是舅舅。”
中年男人缓步上前，目光先落在沈知闲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疼惜，随即转向沈巍然，微微躬身，声音平缓：“沈先生，久仰。在下吴峥，是秀秀的兄长。”
沈巍然压下心底翻涌的错愕，微微颔首，目光沉沉落在吴峥脸上：“吴先生，请坐。”
吴峥落座之后，脊背微微挺直，目光郑重地看向两人，开门见山。
“沈先生，此番我专程赶来，是想把宝儿带走。”
一句话落，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巍然整个人都怔住了，方才翻涌在心底的旧梦与悔恨还未散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湖州巷口那一幕。
倘若当年他没有转身就走，肯上前一步问一句，许多事情或许全然不同。他不必背负少帅这副沉重枷锁，不必陷在家国破碎的痛苦里，不必把一个人藏在心里一辈子，提都不敢提。
他本可以抛下所有，和心爱之人相守度日。
万千念头在心底盘旋，他一时失语，沉默着没有应声。
沈佩文先开了口。她刚站在门口，抱着念宁，方才听见那句“带宝儿走”，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当即站起身，几步走过来，把念宁往旁边的丫鬟怀里一递，站在吴峥面前，眉峰一竖，帅府嫡女的锋芒顷刻展露无遗。
“舅爷，这话未免说得太过轻巧。”她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若是要领走外甥，早些年去哪里了？”
“他娘走后，是我弟弟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做事，花了多少银钱心血，你算过没有？他现在好不容易长大了，能站得住脚了，你倒好，突然现身，开口就要把人带走，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