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家国千秋(大结局)
大势终落。
在沈巍然连日的斡旋、全军将士的同声请愿之下,林正青身处绝境、无力回天,终究只得放下权欲,提笔签下停战抗日的文书。
压在山河数年的内战僵局终于被打破,三军将士终将挥师北上,奔赴抗敌前线。
长安驻地的清晨,天光微亮,沈知闲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有人把滑到腰际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床前。沈巍然低着头,正把被角轻轻往沈知闲肩头掖。
“大哥?”沈知闲揉了揉眼睛,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只见男人一身规整笔挺的军装,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是沉淀沉稳的将帅气度。只是那双素来冷硬克制的眼眸,此刻凝在他身上,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
不等沈知闲开口呢喃问好,沈巍然低沉的嗓音便轻轻响起,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可话里那层絮叨劲儿,是沈知闲从小到大熟悉的: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光着身子睡觉?被子永远踢得乱七八糟,这个毛病说了多少次,死活不改。时局稍定便懈怠了,现在是新时代了,不用你晨昏定醒,但以前日日晨练的好习惯,如今也丢得一干二净。你再这般懒散,身子迟早垮掉。”
沈知闲累了几日,睡意未消,懒洋洋地蹭了蹭枕头,一副嬉皮笑脸的乖巧模样,软声辩驳:“改不掉的,大哥。我穿着衣服睡觉浑身难受,睡也睡不安稳。”
看大哥表情不善,他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抓过床边的米色寝衣往身上套。动作拖拖沓沓,扣子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系。
沈巍然没催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目光细细描摹着少年的模样,一寸寸,舍不得错开分毫。
这两年,小弟蛰伏在贫瘠艰险的肤施。往日少年白皙俊秀像他江南的小娘,如今清瘦了许多,皮肤也晒黑了,昔日被他护在羽翼下,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已然筋骨结实、身姿挺拔,眼底更是盛着从前从未有过的光亮,澄澈炽热,熠熠生辉。
沈巍然心头酸涩又欣慰,喉间一阵发紧,嘴上却依旧是细碎的叮嘱:“还有你常年用贪凉,用凉水冲澡的毛病,从小到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半点不改。年少时不知道珍惜身子,经年累月的寒凉侵体,日后是要伤身的,严重些,连子嗣都会受损。”
骤然说起这般私密的话,沈知闲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系扣子的手一抖,抬起头瞪着他大哥,语气慌乱:
“大哥!你胡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好好的身子骨,哪有这么夸张,怎么就扯到这生孩子上面了。”
沈巍然静静望着他慌乱窘迫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
沈知闲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被大哥看得有些不自在,歪头打量着兄长,小声嘀咕:“大哥你今天怎么了?以前就觉得你像个爹一样天天打我,今天絮絮叨叨说这么多细碎小事,倒像个娘亲了。这些话别一次性说完,大哥往后慢慢讲就好,讲多了我一次也记不住。”
话音落下,沈巍然眼底染上一层沉沉的凝重。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柔软的发顶:“宝儿,大哥要走了。”
沈知闲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走?大哥要去哪?”
“送林公回江宁。”
沈巍然语声平静,不起波澜。
可这轻飘飘几个字,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沈知闲心底。
沈知闲脸上的嬉闹笑意瞬间僵住,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不行!绝对不行!”沈知闲几乎是脱口而出,眼底瞬间涌上红意,“大哥你糊涂了吗?你把他送回江宁,你还能回来吗?江宁是他的老巢,遍地都是他的嫡系心腹!你去了他会杀了你的!”
他语无伦次地往下说,越说越急。
他一直以为大哥逼林正青签联合抗日文书,是因为对林正青彻底失望了,是决意挣脱桎梏、不再屈居人下,是要带着北军、带着他,一同奔赴前线、并肩抗日,是想好了不再和他共事了。
他从未想过,大局已定,兄长竟还要以身涉险。
沈知闲急得嗓音发颤,攥住兄长的袖口不肯松开,急切劝道:“大哥,你跟我去肤施!我们一起跟着队伍抗日,你何必再回江宁,重入虎穴!”
沈巍然抬手,轻柔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自嘲:
“大哥不是吕布,昔日既决意追随林正青,便不能反复易帜、再三背主,落得三姓家奴的骂名。家国未宁,立身之本,便是忠义二字。”
“那我们谁也不跟了!”沈知闲红了眼,语气执拗又莽撞,全然顾不上任何大局利弊,“我帮大哥杀了他!大哥你便是主帅,我们亲自带兵,打回北三省,收复故土,保家卫国不行吗?大哥何苦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周全!”
“傻东西,这么多年,脑子依旧半点不长。教你审时度势、权衡大局,你永远只看眼前得失。”
看着少年一腔赤诚护着自己的模样,沈巍然心头又暖又疼。
“我送他回去叫和谈,我要是杀了他,那叫谋反,那会惹得内战再起,如今家国已然经不起半点动荡,这来之不易的停战局面,不能毁在我手里。”
沈知闲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泪水已经在眼底打转,哽咽着辩驳:“可也不用大哥亲自送他!让他自己回去不行吗?或者...或者让卫队护送他回去!”
“路途千里,关卡林立,各方势力盘踞,人人心怀鬼胎。”沈巍然眸光沉定,字字通透,“他若途中有半点差池,世人只会尽数栽赃于我,认定是我假意和谈、暗中灭口。”
“我去!我去替大哥送!我是大哥的亲弟弟,就算路上有什么意外,别人也不会觉得是大哥...”
沈巍然摇摇头,语气平淡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这条路,必须我亲自去走,方能安稳落幕,稳住大局。”
沈知闲看大哥说得决绝,心底那股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他不管什么大局、什么天下安稳,他只知道,他要失去他的大哥了。
少年猛地俯身,死死抱住沈巍然的腰身,声音哽咽:“我不管!我不让大哥走…我要和大哥在一起。”
从小到大,沈知闲撒娇耍赖、认错讨饶,无数次抱过兄长。可那时的沈巍然,永远端着长兄为父的威严架子,要么抬手推开他,要么拎着他的衣领训诫,从未有过半分纵容。
可这一次,沈巍然身形微僵,纵然动作生涩又笨拙,还是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怀中的少年。
这是兄弟二人此生最郑重、最温柔的一次拥抱。
不是幼时生病的安抚,不是犯错后的纵容,是乱世浮沉里,生死离别前,唯一一次坦诚的眷恋与不舍。
这反常的温柔,瞬间击溃了沈知闲所有的坚强,泪水再也绷不住,汹涌而出。
“我不要大哥走...大哥不许去...”
沈巍然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熟悉的气息,眼睛酸涩胀痛。
他拼命抬眼望向雪白的天花板,硬生生将眼底的湿意逼退,不肯让一滴眼泪落下。
再开口时,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大哥以前觉得,我一生纵横沙场、生死一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没想到啊,现在有了你。宝儿啊,大哥放心不下你,就想着临走前看你一眼。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上次分别的时候,我说遇到危险可以提大哥的名字,在各方人马面前都管用。以后这句话不作数了。你要靠你自己了。乱世前路,风雨皆需你自己来扛了,荣辱祸福,也需你自己来担了。往后,大哥再也不能护着你了...你记着大哥之前教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沈知闲把脸埋在他军装衣襟里,眼泪浸透布料,身子不住发抖,“我不让大哥走。你去了,一定回不来的。我不管什么家国大局,我只要大哥陪着闲儿,我要大哥活着。”
沈巍然心口剧痛,却依旧语气平静:“世人皆有一死,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人人都能为国捐躯,我为何不能?”
“我不管!”少年哭得撕心裂肺,把大哥的腰箍得更紧了,像个被剥夺所有依靠的孩子,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暖意。
“大哥,再也不闯祸、不犯错、不让大哥操心了!我不任性了!我我陪大哥出国,我陪大哥去美国找念安、念宁还有小瑶,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再也不管乱世山河了!大哥我跟你走...”
沈巍然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温柔又残忍,字字皆是诀别:“孩子们有静怡照拂,海外安稳,无需你我挂心。故土未复,山河未宁,苍生流离,你我都是军人,岂能避世偷安?宝儿,帮大哥做完大哥没完成的事吧。”
沈巍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地顺了两下。
“宝儿,往后,你便叫吕峰。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取得真好。”
“吕峰…”他缓缓念出那两个字,语调里有种说不清的郑重:“巍然的山峰。”
他手指在小弟的发间停了停,又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巍然的……山峰。”
“往后,你替我守住这万里山河,替我走完这抗日长路。沈家的风骨,家国的正气,都在你身上了。”
沈知闲哭得浑身脱力,脑袋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恐慌,他死死箍着兄长的腰,拼命摇头:“我不要!闲儿不要做什么吕峰!闲儿只要做大哥的小宝儿,闲儿只要大哥...”
听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沈巍然的心像是被生生碾碎,疼得无以复加。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舍不得这个自幼疼入骨髓的小弟,舍不得这乱世终局的曙光,舍不得他半生守护的家国山河。
可他别无选择。
心痛、不舍、牵挂、眷恋,万般情绪在胸中翻涌激荡,终究抵不过肩上的家国大义。
沈巍然狠下心,试着挣开少年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可任凭他发力,那双臂膀却纹丝不动。说不清是知闲抱得太紧,还是心底那股撕心的不舍捆住了他,叫他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
这般僵持片刻,他侧过脸避开视线,不敢再去看少年泪流纵横的模样,喉间发紧,哑着声朝门外沉声唤道:“来人。”
房门应声推开,李承宗与宋玉瑾并肩入内,垂首待命。
沈巍然嗓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把他拉开。”
二人闻言,心头震颤,却不敢违逆军令,上前掰开沈知闲死死紧扣的手臂。沈巍然不敢留恋,抬脚就往屋外走去。
怀抱骤然落空,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沈知闲彻底慌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甩开二人的桎梏,踉跄着追出门外,扑上前指尖堪堪擦过兄长的军装衣角,却终究没能攥住分毫。
重心一失,他重重摔落在庭院冰冷的地面,不等起身,便被李承宗与宋玉瑾死死按住双臂,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绝望铺天盖地袭来,沈知闲眼眶通红,泪水纵横,嘶哑着嗓子嘶吼,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留住那个即将远去的身影。
什么家国山河,他通通不要。他只要他的大哥。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眼泪糊了满脸。他拼命挣扎,膝盖在地板上蹭得生疼,却怎么都挣不开。
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抛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哥!二哥没死!我在北新城见过二哥!他组建了抗联队伍,一直在暗中抗日,他只是不敢告诉你!沈家不止我一个,还有二哥!你别丢下我们!”
院中的身影骤然一顿。
沈巍然背脊僵滞,他没有回头,静静伫立片刻,语声带着一丝释然的暖意:“那就好。你们都长大了,往后沈家兄弟并肩守山河,沈家,就靠你们了。别让大哥失望。”
语罢,他抬步,再度向前,决然离去。
“大哥!不要走!你们放开我呀,我大哥要走了,我见不到他了呀!”
沈知闲拼命往前挣,可两只胳膊被人死死按着,他只能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大哥!大哥你别走!大哥你回头看看闲儿呀!”
沈巍然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他闭了闭眼。清冷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是最后的嘱托,也是此生最后的告别。
“宝儿,听话,还记得大哥小时候教你的《正气歌》吗?别哭了,背一遍给大哥听。就当,送送大哥。”
满地泪痕,满身狼狈,满心绝望。
沈知闲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哭声哽咽破碎,却依旧咬着牙,颤抖着开口,一字一句,泣血背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沈巍然抬起头,看着院门外那棵老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正气歌》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晨风彻底卷散了。
天光,已经大亮了。
(全文终)
(哎呀妈呀,终于写完了!
去年暑假去沈阳玩了一趟,回来脑子里就一直忘不掉那个鼻梁高高的人。后来断断续续构思了一段时间,十一假期正式动笔,到今天,整整写了一年。也算是个圆满的结局了。
谢谢宝宝们这一年来的陪伴。我每天渣更一两千字,你们也没骂我,还一直追着看,真的,鞠躬了。
这是我写的第四本,说实话,相较从前,这个故事倾注了我最多心血。写作期间翻阅了不少近代史相关书籍,也补足了许多从前欠缺的认知。
虽然这本书可能因为打小闲闲打得太狠,被洋柿子风了(苦笑),但我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为爱发电,把它写完。
番外就不写了,脑子里还攒了几个有趣的小剧情,暂且留着,放在下一本阿辞和知闲的故事里吧(如果写的话)。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继续关注,期待来日,再带大家重回那座有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的帅府,再一同感受这份乱世里的家国大义与骨肉温情。
那么,我们再见啦~)
---知道你有点伤心的小彩蛋---
抗战胜利那年的秋天,沈知闲从大陆辗转到了台湾。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都是沈巍然亲手做的。
念安和念宁都长高了不少,念安已经从美国回来一年多了,说话做事带着一股洋派作风,念宁年纪小些,还留着小时候那股黏人的劲儿,坐在沈巍然身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沈知闲吃着吃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搁下筷子,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大哥,陆砚辞也来台湾了,说想找个时间登门拜访您...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
话音刚落,沈巍然把筷子“啪”地一声搁在桌上。他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可那双眼底沉了沉,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见。”
“大哥他人都来了...”
“我说了不见!滚你屋里跪着去!”
沈念安自幼长在美国,刚回国没多久,见不惯这些旧式家规,当即蹙起眉,出声反驳:“Daddy,你怎么这样古板?都什么年代了,小叔叔每次过来,你都要摆长辈架子,现在哪里还有罚跪、家法这一套。”
沈巍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他偏过头,目光沉沉地钉在念安脸上:“这是中国。把你那套假洋鬼子的做派收起来。我没用家法管过你,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念安也不吃那套,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站起来转身就走。
恰在这时,门口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正要跨进门,听见屋里争执,脚步骤然顿在门槛外。
沈念宁眼尖,一眼望见那人,扬声朝着门口大喊:“爹爹,你快来!伯伯又要罚小叔叔了!”
门外的人懒懒倚在门框上,语调漫不经心,慢悠悠回了一句:“那你还喊我做什么?依我看,咱们爷俩趁早溜了,免得你伯伯火气无处撒,回头又迁怒到我头上了,走走走,爹带你去看电影去~”
(真.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