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温泉之变
两日后,长安驻地天色晴和。
林正青信守承诺,乘专机亲自护送沈知闲返回驻地。
一路之上,少年始终温顺怯敛,全然是被兄长严苛管教、心悦诚服的模样。
车驾驶入驻地别院,沈巍然早已率麾下僚属在门前静候。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神色谦恭沉稳,待林正青下车,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委员长亲自送小弟回来,巍然惶恐。”
林正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宽厚:“怀安,你我兄弟,不必这么见外。知闲这孩子不错,你管教得也好,年轻人嘛,难免有犯错的时候。人我给你送回来了,你可不许再苛责他了。”
沈巍然垂首应下,又朝沈知闲看了一眼:“还不谢过委员长?”
沈知闲乖乖地朝林正青鞠了一躬,声音软糯:“谢谢校长。”
林正青看着这兄弟俩一个恭顺一个乖巧,心里那点得意又涨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说今晚要在驻地留一晚,沈巍然连声应下,吩咐人去安排温泉汤池。
长安别院素来以温泉闻名,池水温润,暖意融融,是驻地难得的静养之地。
温热的泉水氤氲起薄薄白雾,缭绕在青石池畔,隔绝了外界的军政喧嚣。林正青、沈巍然、楚泊远三人赤足入池,浸泡在暖泉之中,沈知闲穿着一身素色短衫,挽着袖子,在池边的石阶上忙前忙后,适时为池中三人添茶递水,伺候得周全妥帖。
林正青靠在温润的石壁上休憩,他侧头瞥见岸上始终忙碌的沈知闲,笑着抬手示意:“知闲也下来泡泡吧,一直在上面忙活,身子刚好,经不起劳累。”
沈知闲闻声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答:“多谢校长体恤,室内不便外人进入,闲儿伺候诸位兄长便好,不敢僭越。”
沈巍然也接了一句:“他还不配和兄长们同池,让他在上面伺候便是。”
一句训诫,不重却威严十足,尽显家中规矩森严。
林正青听了,哈哈一笑,指着沈巍然对楚泊远说:“你看看怀安,治家果然规矩严明。也难怪他兄弟二人皆是品行端正、进退得宜,这般家风,实属难得。”
楚泊远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附和道:“总座所言极是,怀安公私分明、家教严谨,几十年如一日确实难得。”
说罢他周身依旧松弛,懒懒靠着石壁,温热泉水漫过肩头,眼底带着几分闲适怅然。
“好久没泡长安的温泉了。这可真是杨贵妃的享受啊…记得上次同来此处,还是数年前,林晏、宋玉瑾、陆砚词都在,还有……”
话至嘴边骤然止住。
那个名字,无人敢轻易提及——沈浩轩。
昔日五陵年少意气风发,谈笑风生肆意坦荡。
可如今物是人非,故人早已长眠黄土,再无归期。
温泉水雾氤氲,瞬时漫开一片难言的沉寂,淡淡的酸涩萦绕在几人心头,无人言语,只剩泉水轻淌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沈巍然率先打破这凝滞的僵局:“我倒还记得当年旧事。”
沈巍然靠在池壁上,热气蒸腾中,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那时候闲儿也在,大家都泡在池子里,他一个人在上面端茶倒水,执意不肯下来。他是身上带着我责罚留下的旧疤,不好意思露出来,又不好明说,就找了好几个借口推辞。他那几个哥哥还以为是我管束太严苛,不让他松弛,都心疼他,要给他撑腰,七嘴八舌地劝他下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池边石阶上的沈知闲。少年正低着头往杯子里续酒,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听见大哥提旧事,耳朵尖悄悄地也红了,却不敢插嘴,只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沈巍然收回目光,继续说:“后来他实在拗不过众人劝说,只得褪了衣衫下了水。满身纵横交错的鞭痕露出来,看得一池子人都愣住了。闲儿自己也窘迫得不行。最后还是阿辞那个年轻人机敏,替这小子解了围。”
语罢,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说来陆砚词确实出众,不愧是兄长的外甥。年纪轻轻,却头脑活络、胆识兼备,实属难得之才。”
几句闲谈温文得体,句句捧着林正青,哄得他满心愉悦,可就在这份松弛闲适达到顶峰之际!
“砰——!”
骤然一声清脆枪响,撕破别院的静谧!
紧接着,窗外枪声此起彼伏、接连炸响,密集利落。
池内氛围瞬间陡变!
林正青眼底闲适尽数褪去,瞬间绷紧神经,神色惊疑不定,下意识直起身躯。
沈巍然面色依旧沉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他从容起身安抚道:“兄长莫慌,不过是驻地卫队例行巡防演练,偶有枪响,无伤大雅。”
说罢,他抬手接过岸上沈知闲递来的干净毛巾,不急不缓地擦拭着身上水渍,分毫不见慌乱。
一旁的楚泊远亦迅速收敛闲适,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摆出护卫姿态,牢牢护住林正青身侧。
林正青半信半疑,正要起身,恰在此时,汤室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宋玉瑾一身利落军装,径直走入室内,手中稳稳捧着沈巍然的将帅军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池边,垂首沉声禀报:“大哥,诸事已定。”
短短六字,字字惊雷。
沈巍然抬手接过军装,从容披挂上身,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全局的将帅气场。
楚泊远也看出情况不对,正要上岸,宋玉瑾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枪稳稳出鞘,枪口凛冽冰冷,直直对准身侧的楚泊远!
同一时刻沈知闲身形骤然一动,短枪悄然出鞘,枪口稳稳锁定池中面色骤变的林正青!
室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水雾依旧氤氲,却再无半分闲适暖意,只剩凛冽肃杀、步步封喉的压迫感。
林正青浑身僵在池中,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怔怔看着眼前反转的局势,看着方才还俯首恭顺的兄弟,此刻尽数锋芒毕露、持枪相对。
他冷笑了一声:“沈巍然,你竟敢反我?”
沈巍然已然穿戴整齐,立于水雾之间,气场凛冽威严。
他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张狂,亦无半分惶恐,沉声开口:“巍然不敢,巍然只是想求一线家国生路。”
他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满目山河,语声恳切:“兄长,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日寇铁蹄步步紧逼。我辈军人本该挥师北上、共御外侮,岂能内耗不休,让国人自损筋骨、让外敌坐收渔利?”
“今日巍然此举,不为夺权,不为私利,只为一致抗日!”
字字句句,坦荡赤诚,震彻整座温泉别院。
随即,他侧首看向沈知闲,语气沉敛:“知闲,不得无礼,为林公更衣。”
沈知闲闻言利落收枪入袖,取过一旁干净浴袍,上前恭敬地为林正青披覆周身。
一室肃杀落定,大局已然尘埃落定,再无半分转圜波澜。
沈巍然对着林正青微微躬身,抬手做出一个沉稳的请行手势。
林正青抬眸,定定望向沈巍然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久久缄默。
他心知无力回天,终究压下满腔戾气,沉默起身,随沈巍然迈步走出温泉内室。
(今天没写完,明天再大结局吧~假期结束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