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负荆请罪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江宁官邸内,一场军事会议正开到紧要处。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林正青一手提拔的嫡系将领与高级幕僚,人声低低交错,满室肃穆紧绷。
林正青安坐长桌正中主位,半倚在宽大的高背皮椅上,指尖轻点桌面听着各方汇报。议事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浸着军政议事独有的森严压迫感。
会议正酣,一名副官快步掀帘而入,躬身垂首,低声禀报:“总长,沈巍然司令的幼弟沈知闲在府外,还带来一封沈司令亲笔信函,说务必交由总长亲阅。”
林正青闻言微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自那日沈巍然持枪硬闯军统地牢之后,二人僵局僵持至今,他本以为沈巍然会一味硬抗到底,未曾想对方竟主动递信前来。
抬手示意,副官即刻将信函呈上。
素白信笺平整舒展,一看便是沈巍然独有的一手小楷。
字迹清隽沉稳,笔锋收放有度,不见半分凌厉张扬,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逐行看下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信上写道:
“委员长钧鉴:
巍然顿首。
前日护弟心切,行事鲁莽,违抗上命,事后自省,羞愧难当。
巍然自幼受教于先父,以忠义为本,以服从为天职,而今竟因私情而忘大义,实乃平生之耻。
弟知闲年幼无知,受奸人蒙蔽,铸此大错,皆巍然身为兄长管教不严之过。
巍然未能约束幼弟,致其误入歧途,又未能及时察举,致委员长烦忧,此罪一也;
前日擅闯军统,目无法纪,此罪二也;
事后犹不自省,妄议剿匪方略,此罪三也。
三罪并罚,巍然无地自容。
今特将劣弟知闲缚送委员长座前,请委员长代为严加管教。无论斥责惩戒、轻重责罚,巍然与知闲皆俯首听命,绝无半分怨言。
为表悔过之心,弟已连夜修订剿匪全案部署,自此摒弃杂念,一心遵从总长调遣,全力推进战事,不再妄提北上之论,事事以大局为先,以兄长之命为尊。
巍然无颜面见,于长安城静待兄长发落。惟愿以残躯薄力,赎前日之过,报委员长知遇之恩。
临书惶恐,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弟巍然顿首再拜”
通篇读罢,林正青眼底的疑虑烟消云散,心头浮起一层居高临下的自得。
他暗自思忖沈巍然措辞,这般毕恭毕敬的行文姿态,搁在前朝,便是臣子上奏帝王的奏章礼数,心中不由得愈发受用。
抬手将信笺平铺于会议桌上,特意调整角度,好让满堂文武都能一眼看清落款与纸上工整的字迹。
指尖轻轻叩了叩信笺,然后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诸位且来瞧瞧怀安这笔字,一笔一划沉稳端方,行文条理清晰,句句有理有据。若是生在前朝科考之年,凭这手字、这份文采,科考场上闭着眼都能拿个文状元。再想想他带兵打仗的本事,武状元也跑不了。一个人占了两样,怪不得人都说生子当如沈巍然呢,了不得,了不得啊。”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顺势探头,目光落在信纸上,将信中沈巍然悔过请罪的内容尽收眼底。
林正青嘴上夸赞笔墨才学,实则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沈巍然俯首服软这件事摊开,在在场每一个人面前炫耀。
身侧一名嫡系将领连忙躬身,语气满是恭维:“若非总座胸襟远见、知人善任,又怎能收服这等旷世之才,甘心效力!”
听着一众文武官员的感叹,他又训示众人:“怀安深明大局,堪为表率。身在军中,首要便是知尊卑、守规矩、听号令,你们都当以他为榜样。”
正当众人交口称颂之际,副官再度匆匆入内禀报:“总长,沈知闲不肯离去,此刻正跪在官邸正门之外候罪。”
林正青心头又是一震,随即笑意更甚。
他原以为沈巍然递信悔过,已是最大退让,没料到对方竟做得这般周全妥帖,连颜面尽数奉上,让幼弟当众跪门请罪。
“这个沈怀安,真是…唉…会议暂且搁置,咱们一同去看看吧。”
林正青当即起身,神色从容,带着一屋子官员,浩浩荡荡移步出门。
府外冷风猎猎,卷着尘土扫过冰冷的青石板阶。
沈知闲一身素色长衫,身姿单薄挺拔,手中高举着藤杖,笔直跪在正门台阶之下。
他未曾刻意遮掩伤势,脸上地牢酷刑留下的青紫肿胀清晰可见,脖颈与腕间还浮着未褪尽的淡红伤痕,一双手掌裹着厚厚的白纱布,看着触目惊心。
一旁伫立的楚泊远见状,适时开口:“总座明鉴,怀安这些日日夜夜自省悔过,满心愧疚,始终感念总座栽培提携之恩,此番送弟请罪,皆是真心悔过,只求得总长谅解。”
这番话恰到好处落在众人耳中,彻底坐实了沈巍然服软认错的姿态,林正青心中愈发舒畅受用。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覆满体恤晚辈的温和笑意,上前伸手虚扶了沈知闲一把:
“哎呀,傻孩子,身上重伤未愈,怎么能在这寒风之中长跪?快些起来,别落了病根。”
沈知闲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样,身子微微后缩,依旧垂首跪地,声音轻柔恭顺:“大哥说闲儿有错在先,如果不能得到校长的谅解,就一直跪在这。”
说罢,他将手中藤条又举高几分:“请校长责罚知闲,以正规矩。”
林正青伸手虚按住他的胳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哎,这是做什么?本就是一场误会嘛,怀安哪里用得着这么较真。”
他拍了拍沈知闲的肩膀:“你年纪虽小,在江宁军校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文也好武也好,样样拔尖,有你大哥当年的风范。年轻人嘛,一时被人蒙骗,走岔了路,这有什么稀奇的?谁没个犯糊涂的时候?这事本来就怪不到你头上,更牵连不到你大哥。早前你大哥人在海外,这边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不知者不怪嘛。”
沈知闲依旧垂着头,眉眼敛得温顺恭谨,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执拗:
“大哥说,是他管教不严,反倒劳烦校长费心。倘若校长不责罚知闲,知闲便长跪不起。得不到您的谅解,大哥无颜再来拜见您,不配再做总长的手足,大哥也不再认闲儿这个弟弟,沈家家门也不许闲儿踏入……”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头,他本就生的漂亮,此刻眼尾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堪堪悬在睫尖,强忍着不肯落下来,那副委屈又惶恐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恻隐。
林正青心中愈发满意,抬手接过沈知闲手中的藤条,随手递给身侧侍从,淡淡吩咐将它撤下。
他心底透亮,哪里看不出这是沈巍然精心编排的一场戏。可沈巍然肯这般把戏做足,主动将脸面送到他面前,这份识趣,已足够叫他舒心。
谁不晓得沈巍然心思缜密,从不冲动行事,那日为护这个幼弟,不惜持枪劫狱,足见沈知闲是沈巍然的心头肉,是他唯一的软肋。
沈巍然性子冷硬孤傲,素来不肯轻易服软低头,如今主动送弟前来请罪,俯首认错,递到他手中的是一份最体面的台阶。
倘若他当真重罚沈知闲,便是当场撕破脸面,和沈巍然结下死仇。眼下北军旧部唯有沈巍然能够镇住,兵权与战局都要倚仗他,万万不可自断臂膀,因小失大。
思及此处,他再度俯身,伸手托住少年的臂膀,执意将他搀扶起身。
“既然你是怀安的弟弟,那也就是我的弟弟。大哥说话,你怎么能不听?我说不罚你,你就不用担心交不了差。好好在江宁养身体,回头我送你回去,怀安也不敢再责罚你。”
沈知闲顺着力道起身,臂膀看似无意地微微一倾,刻意叫方才的磕碰扯动地牢旧伤。
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身子顺势轻轻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闷哼。
这一声刻意隐忍的痛吟,清清楚楚落进林正青耳中。他眸光一沉,心底已然盘算开来。
今日沈巍然不惜把心尖上的幼弟送来跪门请罪,是实打实把脸面递到了他手上,可沈知闲在地牢里落下一身重伤,若是自己佯装视而不见,反叫沈巍然寒心。
于情于理,他也得给沈巍然一个交代。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投向人群末尾立着的赵怀信,声调骤然冷了下来:
“赵怀信!军统之中难道全无法度?案情尚未核查明白,你怎可擅自对沈司令的亲弟动用重刑!”
赵怀信猝不及防被当众问责,满心委屈翻涌,一时失了分寸开口辩驳道:
“总座!属下审讯之时,此人始终拒不承认自己是沈司令胞弟!且人是从共党活动区域抓获,证据确凿,属下是依律办案…”
话没说完,林正青面色骤冷,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脆响震彻府前空地。赵怀信身形猛地一晃,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满口腥甜。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不敢多言半个字,垂首低头,硬生生挨下这一记责罚,所有怨怼尽数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当众敲打立威之后,林正青方才敛去面上戾气,重新换回那副体恤晚辈的温和神色,虚虚扶着沈知闲的臂膀,引着他往官邸内走去。
沈知闲一路垂着头,肩头微微瑟缩,眉眼裹着一层怯生生的惶恐,仿佛惊魂未定:
“校长……大哥认定是我闯下大祸,现下正留在驻地闭门思过,还把闲儿赶出了家门……校长当真愿意送闲儿回去吗?”
林正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沈知闲像是怕他不信,又急急地补了几句。
“校长不知道,我家里规矩多,大哥长兄为父,管我极严。藤条一个月都能打断三四根,闲儿从小挨到大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来越低。
“闲儿心里真是怕极了大哥。如果没有校长陪着,大哥一定会重罚闲儿的。那……那闲儿不如一头撞死在江宁,也不敢回去见大哥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已经带上了颤,泪珠子在眼底打着转,眼看就要掉下来。他飞快地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赶紧把手放回去。
林正青只当他是被兄长的严苛管教吓坏了的少年,当即放缓语调哄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怕,先随我入内。我让人备一碗甜汤给你,今日外头风凉,喝下去暖暖身子。等到了长安,我亲自跟怀安讲,有我从中做主,定然护着你,绝不会叫他再责罚你半分。你大哥那个人,脾气是大了些,可我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安顿好沈知闲之后,林正青回到官邸里面,脚步轻快,他哪里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兵谏最难之处,便是如何叫林正青放下戒备,孤身踏入驻地。
那晚,沈巍然与长衫先生几人反复推演了整整一夜,最后敲定演一出沈巍然低头服软的戏。
而能取信林正青的关键信使,唯有沈知闲。
可沈巍然望着弟弟身上层层缠绕的纱布,眉头紧锁,迟迟不肯松口。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从地牢里救出来,绝不愿再把知闲送回险地,林正青多疑,倘若真的看出了端倪...
前路本就九死一生,他万万不舍得让满身伤痕的幼弟,再涉分毫险境。
沈知闲静静看着兄长沉郁纠结的模样,早已看透他心底的顾虑。
他强撑着身子微微坐直,语气坚定:“大哥,只能我去。”
“林正青心思多疑、城府极深,旁人前去递信他绝不会信。唯有我他才会放下戒备。只要能逼他停止内战,不再手足相残、内耗国力,我就算再入一次虎口,我也半点不怕。”
屋内灯光柔和,静静洒落,将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坚定,温柔眉眼之下,是宁折不弯的决绝。
沈巍然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底百感翻涌。他暗自感慨,沈家骨血哪里会生出贪生怕死的孬种。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抬手轻柔抚过少年柔软的发顶,嗓音低沉,藏着万般疼惜:
“大哥在这等着你回来。”
(差不多还有个一两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