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兄弟齐心
夜色初沉，沈巍然送走楚泊远。
白日一场争执不欢而散，眼下局势紧绷，楚泊远满心为他着想，不忍看他步步踏险、自毁前程。
临走前，他望着神色决绝的沈巍然，终究无奈轻叹，许诺再返江宁，试着替他周旋一二，尽力缓和他与林正青的僵局。
楚泊远踏夜离去未久，夜色愈发沉浓，吕峥借着暮色，悄无声息从府中小门入内，赶来探望伤势未愈的沈知闲。
他手中提着包裹得严实的桂花糖，早年他赴湖州探望寄居在外的沈知闲母子，年幼的知闲爱吃甜食，总爱缠着他在巷子口买这一口。
岁月流转，时隔多年，这份细碎喜好，吕峥依旧牢牢记在心底。
他身後还跟着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那人看着是教书先生的样子，眉目平和儒雅，周身无半分锋芒，可谈吐气度却全然不同。
吕峥只说是路途偶遇的有志友人，心系北三省沦陷的流离百姓，特地引荐前来，与沈巍然深谈时局。
沈巍然心下了然，当即屏退所有仆从侍卫，三人紧闭书房房门，彻夜密谈，直至夜半更深。
长衫先生缓缓铺开乱世格局，字字恳切。
日寇虎视眈眈，国土沦丧在即，可当此之时，最痛的却偏偏是国人自己手足相残、同室操戈。
他说，此前沈司令苦谏林正青，恳请停止内战、挥师北上，那些电报一封封发出去，尽数石沉大海。
如今一味退让规劝，早已走成了死路。想要打破这僵局，逼当权者共御外侮，唯有兵谏，方能破局。
这些话句句在理。击中沈巍然积压已久的心事。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可此事惊天动地，一旦动了刀兵，便是把身家性命、把整个北军的前程都押了上去。
他纵是认同，依旧无法下定决心。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二人：“此事干系太大，容我再仔细思量斟酌。”
送走了吕峥与长衫先生，书房里便只剩他一个人。
他独自坐着，满腹的谋算缠在一处，怎么也找不出个头绪来。
他心里还揣着另一桩事，他放心不下重伤初愈的幼弟。
小弟小时候挨了他的打，当夜便发起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
打那以后，他便落下一个习惯，小弟但凡身上有伤，他夜里总要去看一眼，守在他身边，才能踏实。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些盘算先压下去，起身往外走。
缓步走到沈知闲卧房门前，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卧房里没有点灯，一室清寂，唯有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浅浅渗落进来，在地上铺下薄薄一层冷辉，照出床上那道单薄蜷缩的轮廓。
少年侧卧着，把自己紧紧团成一团，膝盖曲起，大概是觉得冷了，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肩。
他自幼在帅府便是这样，睡觉时不爱穿衣服，被子也常常踢到一边，肩头脊背尽数敞露在外。
月光微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清晰地勾勒出他裸露出的一截脊背。
那上面纵横交错着新旧不一的伤痕，密密麻麻爬满整片单薄的脊背，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际，衬着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肌肤，格外刺目。
沈巍然立在床边，静静地望着，眼底覆满酸涩的疼惜，心口像是被针反复扎着，闷沉发痛，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艰难。
从前他训诫管束幼弟，哪一回不是咬着牙硬下心肠？
他想的是让幼弟长本事，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立得住，不被人欺辱。
可如今他看着这一背交错的伤痕，才发觉自己那些年挥下去的鞭子，到头来也没能替他挡开什么。
他还是被这乱世纷争磋磨得遍体鳞伤，连睡着了都不能舒展分毫，只能把自己团成一个那么小的姿势，仿佛连梦里都怕牵扯了伤处。
沈巍然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把滑落到腰际的被子拎起来，轻轻往上拉了拉，在床沿坐下，借着月光，又把那几缕黏在额角的刘海拨开，指腹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乱世浮沉，他拼命想护住家国大义，却偏偏让自己最亲的小弟，受尽非人折磨。
细微的动静，终究轻轻吵醒了浅眠的小弟。
沈知闲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缓缓掀开。
他朦朦胧胧地辨不清眼前是谁，只看见床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背着月光，轮廓沉稳。
他愣了一瞬，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你来了？”
“嗯，还疼吗？”
少年看清身前的人，眼底漾开一抹独独对着兄长才有的顽皮笑意。
“早不疼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比起从前大哥的家法差得远呢。大哥不知道，别人瞧见我背上的疤，都以为我是从日本人的劳工营里逃出来的呢。”
沈巍然望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头更是酸涩，可他素来端着长兄为父的架子，习惯的压下满腔柔软，面色沉了沉。
看来从前我罚你，还是罚得太轻了。我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你万事自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明明到了地牢，报我的名字便可脱身，你偏不开口，硬生生扛下所有酷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你何苦受这份无妄的皮肉之苦...”
沈知闲眨了眨眼，听他数落完，也不急着辩，只嬉皮笑脸的说道：“大哥都说是无妄之灾了，可别再打我了。”
沈巍然被他这副耍赖模样气笑，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散了大半，佯怒道：“跑出去大半年，愈发没规矩了。皮肉之苦是你自己犟出来的，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小弟哪敢呀...”沈知闲微微偏头，蹭了蹭枕面，语气软乎乎的，“我都受过罪了，大哥总得疼我一回。”
清浅月光落满少年眉眼，这般细碎温暖的画面，安稳得让人心头一软。
方才密谈兵谏时残留的犹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忽然无比笃定，那位长衫先生所言的破局之路，是唯一的生路。他想要真正的太平。不止是让眼前小弟免于苦难、岁岁安稳，更是北三省远离侵略者的践踏、将士不再手足相残的四海清明。
为了这烟火寻常，为了家国山河，他必须做、也一定要成。
沈巍然俯身，轻轻替少年掖好被角，嗓音低沉而坚定：“宝儿，大哥打算做一件惊天大事。”
沈知闲瞳孔微怔，瞬间清醒大半，却没有半分畏惧，只定定望着兄长：“大哥要做，我便陪大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