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兄弟手足
地牢里的空气又湿又冷,混着铁锈和霉烂的气味,黏腻地贴在喉咙口。
沈知闲被反绑吊在一根粗木桩上,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每动一下就是一道火辣辣的钝痛。
他身上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破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深浅交错的伤痕爬满脊背与四肢,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地牢石阶上,缓步走来一个身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面色阴白,眉眼狭长锐利,周身裹挟着阴沉狠戾的气场,
此人正是军统局负责人,特务头子赵怀信。
他坐在沈知闲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火苗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盯着这奄奄一息的少年,总觉得眉眼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冥思片刻,记忆猛地翻上来,当年在林正青的官邸,他曾和这少年攀谈过几句,那时他说正等候大哥...
赵怀信心头轰然一震,眼前这个被拷打得半死不活的人,竟是沈巍然的亲弟弟。
沈巍然如今是剿匪总司令,林正青跟前的红人,可赵怀信偏偏就看不惯他那副清高样。
都是替委员长办事的,凭什么沈巍然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而他赵怀信只能在暗处干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沈三公子,何必呢?”赵怀信把打火机合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只要写几个字,说你是受你大哥指使才通共的,签个字,画个押,咱们这事就算完了。你大哥那边,我自会去处理,用不着你操心。你想想,你大哥那么大官,更是委员长亲口认的义弟,权势滔天,说出他的名字既能保了你,这点小事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委员长顶多口头训斥两句,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可你若是死扛到底,今天这地牢,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沈知闲垂着头,刘海挡住了小半张脸。
他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刚凝住的血口子,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叫吕峰……我不认识什么沈巍然。”
赵怀信脸上的笑收了收,朝旁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打手从墙边拎起一副铁钳,钳口带着细密的齿纹,夹住沈知闲的指尖,慢慢收紧。
十指连心,那痛从指尖一路钻到心口,沈知闲浑身猛地一缩,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混着血水,滴在脚下的青砖上。
他咬紧了牙关,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血色,澄澈又倔强:“我不是沈知闲,更无人指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怀信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戾气翻涌。他最记恨沈巍然风光无限、处处压自己一头,如今拿捏住了对方的亲弟弟,岂会轻易放过。
“好,很好。”他冷声吩咐身侧特务,“既然三公子不肯体面,那就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上夹棍。”
厚重的木质刑具很快被抬来,粗糙的木棱死死卡在沈知闲十指与脚踝之间,随着绳索收紧,骨骼受压的脆响清晰可闻,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沈知闲浑身剧烈颤抖,视线阵阵发黑。
剧痛濒死之际,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想起北新城的暖阳,想起帅府庭院的桂香,更想起那个永远挺拔沉稳、护他周全的大哥沈巍然。
和大哥分别的那天早上,他攥着大哥的衣袖,大哥掰开他的手指,说“好好活着”。他想他现在大概要食言了。
意识渐渐涣散,就在他近乎撑不住、濒临昏厥之际,地牢厚重的铁门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惊恐的呼喊。
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牢门被人狠狠踹开!
冷风裹挟着夜色猛灌进来,刺破地牢终年不散的阴霾。
沈巍然一身深色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戾气凛冽,此刻整个人锋芒毕露,腰间手枪已然拿在手里,子弹上膛的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骇人。
方才吕铮匆匆入府,将沈知闲被俘的消息告诉沈巍然。那一刻,沈巍然心中所有的隐忍、权衡尽数崩塌。
什么大局、什么制衡,全都不及他小弟分毫。
他谁也没有告诉,不带一兵一卒,孤身持枪闯来了军统地牢。
沈知闲听见动静,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
他艰难地抬眼,景入眼帘的竟是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心头一震,又瞬间慌了神。
自己满身伤痕脆弱的模样,半点都不想让大哥看见。他慌忙偏过头,将脸埋向阴影,借着额前散乱的黑发竭力遮挡住肿胀青紫的眉眼与残破的面容,死死咬住嘴唇,怕对方发现这个狼狈的人是自己。
可这欲盖弥彰的小动作,落在沈巍然眼中,只让他心口剧痛,酸涩席卷全身。
少年浑身血迹、伤痕累累,被悬空吊起,孱弱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沈巍然眼底寒意刺骨,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一旁错愕的赵怀信,手枪稳稳抬起,枪口死死对准他的眉心,语气低沉:
“放人。”
赵怀信猝不及防,心头大震,很快强装镇定:“沈司令!您这是什么意思?此人是通共要犯,是上面明令严查的对象!您身为剿匪总司令,当众劫狱,知法犯法,就不怕落人口实、违逆上命吗?”
“上面?”沈巍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毫无半分退让,“上面哪位让你动我弟弟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骤然炸开!
子弹擦着赵怀信的耳廓飞过,狠狠钉进后方石壁,碎石飞溅,灼热的枪风刮得他耳朵火辣辣生疼。
赵怀信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脸色惨白如纸。
他太清楚沈巍然的性子,素来隐忍克制,可一旦动了底线,杀伐果决,从无妥协。此刻对方眼底的杀意绝非作假,他根本不敢硬碰。
赵怀信死死攥紧拳头,满心不甘,却只能咬牙退让,沉声喝令:“松绑!”
沈巍然目光未移,抬手又是一枪,精准打断吊着沈知闲的绳索。
沈知闲浑身脱力,身形骤然下坠。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接住,牢牢护进温热宽厚的怀里。
沈巍然脱下身上的军装大衣,小心翼翼裹住怀里孱弱的少年,替他隔开地牢刺骨的阴冷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方才持枪逼压赵怀信时一身慑人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了他。
他怀抱着人,目不斜视,全然无视身后一众噤若寒蝉的特务,大步踏出地牢。夜色沉沉压在头顶,脚步却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大哥……”沈知闲方才受尽酷刑都不曾低头示弱,此刻一落入大哥怀中,紧绷的防线骤然崩断,声音轻轻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嗯,大哥在,你忍一忍,很快就到家。”
熟悉的雪松气息将沈知闲整个人裹住,是从小到大无数次托住他、护他安稳的味道。
年少时他顽劣闯下大祸,被大哥关在祠堂受罚,每每哭到脱力,最后也都是这样被沈巍然抱出去。
隔了这么多年,身陷绝境,到头来,依旧是大哥为他撑起这一方天地。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痛与疲惫席卷而来,沈知闲靠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昏了过去。
沈知闲再度睁眼,人已经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意识一点点回笼,浑身的酸痛便跟着席卷全身。他稍稍一动,便触到皮肤上一层微凉的药膏,想来是大哥已经替他处理好了伤口。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争执的声响。
一个是大哥,另一个,听起来是楚泊远。
沈知闲心头微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楚泊远的声音,满是焦灼与无奈:“怀安,你今天太莽撞了!一点都不像你。你向来走一步算十步,事事筹谋周全,可这次劫狱,实在太过冲动。”
“你前脚才当众质疑老头子剿匪的部署,转头就持枪硬闯军统大牢。我知道你心疼知闲小弟,可他是以共党嫌犯的身份被抓进去的。外人只会揣测你心怀异心、不服管束。就算老头子愿意信你、有心保你,底下那么多人盯着,根本压不住闲话。”
沈巍然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起伏:“随他们怎么揣测。我本就无心周旋这些权术算计。你转告林先生,这盘乱世棋局,我沈巍然不陪了。”
“怀安,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忘了一心收复北三省的志向了吗?”楚泊远刻意压低了嗓音,可门板单薄,一字一句依旧清清楚楚落进沈知闲耳中,“你持枪闯进军统地牢把人带走,这事哪里能轻易翻篇?”
“我从来没打算翻篇。”沈巍然的语调冷了几分,“他们把我弟弟扔进暗无天日的地牢,打得遍体鳞伤,连指甲都生生拔去。这笔债还没清算,凭什么就想就此揭过?”
“怀安!你别糊涂!老头子也不愿和你彻底撕破脸,特意给你递了台阶!”
紧跟着,沈知闲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木质物件落在地板上。
“这就是他给的台阶?”沈巍然语气里带着嘲讽,“送过一根藤杖来做台阶?要我拿这根藤条,沾上我小弟的血来做台阶?”
“老头子的意思,只要你摆出管教不严的样子,象征性责罚知闲几句,对外有个说法,这件事就能体面收场。况且关起门来,打没打,外人哪里知晓?他要的不过是你的一个态度,要你低一次头。再说了,从小到大,知闲小弟挨你的责罚,哪一回比这个轻松?你怎么偏偏此刻想不通?”
沈巍然的声音沉下来,坚定而不容置喙:“我自家的弟弟,是非对错,该如何管教,只有我说了算。旁人无权插手,我更不会拿我弟弟,去换我的仕途前程。这件事不必再谈。”
话音落下,便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巨响。
沈知闲躺在床上,听完这一番争执,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大哥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可这份庇护背后,是大哥要在林正青那边承担更多风险。
他想起大哥辗转从美国归国,好不容易才重新握回部分兵权,好不容易才离收复北三省的心愿近了一步。
若是自己,成了拖累大哥的累赘...
思绪纷乱间,他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知闲下意识闭上眼,假装仍在昏睡。
沈巍然缓步走进来,在床边静静立了片刻,才缓缓落座。房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漫进来的淡淡月光,轻轻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醒了?”他低声开口。
沈知闲的眼睫轻轻一颤,掀开一道细缝。月光下,大哥就坐在床边,身上依旧是那件深灰军装。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仍旧勉强吐出几个字:“大哥……你打我一顿吧。”
沈巍然望着他,沉默数秒,低低嗤了一声。
“刚见面就盼着挨打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佯怒,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我以前还是打的太轻了,给你几分好脸色就不知分寸。等你伤好了,有的是责罚等着你,”
“可是大哥…”
“可是什么可是,该你挨的少不了你的,大哥等着你养好身体,有件事还需要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