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壮志难酬

第369章 壮志难酬

沈巍然再次踏上故土,已是八个月之后。

彼时北军旧部虽被林正青拆分编入各个师部,可这帮人同生共死多年,骨子里依旧抱团,旁人根本难以驾驭。

几番掣肘之下,林正青终究无计可施,一封电报漂洋过海,落到了远在美国的沈巍然手中,请他归国。

来时与走时,光景早已天差地别。当初他远赴美国,偌大码头,无一人前来相送,唯有楚泊远孤身立在晚风里,替他拎着行囊。

而今他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岸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军乐队吹吹打打,各界代表举着横幅,学生献花,官员列队,热闹得像在迎接一个凯旋的英雄。可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只剩满心茫茫。

历经二弟、大姐相继以身殉国的两场噩耗,生死离别轮番碾过心头,眼前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迎接,于沈巍然而言,不过是一场虚浮的戏码,他心底半分波澜也掀不起来。

林正青在官邸见了他,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一刻钟,然后话锋一转,给了他一个“剿匪”的差事。

名为剿匪,实则还是内战。

沈巍然心里透亮,林正青从来容不下旁人分权,召他回来,不过是看中他在旧部之中的威望。

他沈巍然半生戎马,如今竟也落得个寄人篱下的境地,做对方口中的“弟弟”。

他将全部希冀押在林正青许下的承诺之上,只要帮对方了结这边战事,便能拿到足额军饷与军备支援,挥师北上,收复沦陷的北三省。

只是这剿匪的仗,打得异常憋屈。

己方兵力数倍于对手,却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

沈巍然心底一直悬着一件事,他回来了这么久,小弟却始终不曾露面,他隐隐察觉到,沈知闲极有可能就在敌方阵营之中,这份悬心日夜滋长,焦灼像细密的冰针,时时扎着他。

他手下将士只当是战术不利,唯有沈巍然自己清楚,他根本放不开手脚全力开战。一边是担心炮火无眼,怕一不小心伤到小弟。另一边,心底始终抗拒这场内战,不愿调转枪口,屠戮同为国人的同胞。

这时候指挥部之内,军事会议早已吵成一锅粥。

底下一众将领争论着接连失利的战况,说着说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爆发:

一个粗壮汉子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地图上的铅笔滚了两滚,“司令,咱们北军自打从入关那天起,就跟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东跑西颠,今天听这个调遣,明天看那个脸色!他娘的现在倒好,北三省让日本人踩着,咱们在这儿跟自自己人耍枪杆子,这叫什么事儿!不管谁赢谁输,死的都是中国人,这仗我大不了了。”

“对!我也不干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脖子上青筋暴起,“我老家北新城的,我娘到现在还困在城里出不来,我搁这儿打谁呢?”

“司令,您说句话啊!咱们的枪是打日本人的,调转枪口打回去,哪怕死在关外,那也是死在自家土地上,比在这儿窝窝囊囊强!”

“就是!打回去!打回老家去!”

提起老家,满屋子的人像是被点着了引信,一声接一声地炸开。

沈巍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桌面。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从前完整的北军都没能守住故土,如今兵力折损、军备短缺,仅凭眼下这支队伍,贸然北上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等候林正青许诺的支援。

这番话他早已反复说过数遍,此刻再开口,只觉苍白无力。众人哪里是要听解释,不过是苦于前路无望,借机宣泄心底积压的愤懑。

他不愿再困在这满是争执的会议室里,一言未发,转身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出了司令部,沈巍然径直去往林正青的官署。连日来前线接连失利,帐下将士人人思北,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必须当面和林正青把话说清楚。

踏入书房,他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起伏,唯有眼底压着翻涌的焦灼:“大哥,先前许诺我的军备与援兵,不能再拖。我们不该继续耗在内战泥潭,应当尽快调兵,挥师北上,收复北三省。故土一日不收,百姓便一日困在日寇刀下,我们耗不起。”

林正青抬眼,神色沉冷,当即厉声斥责:“怀安,你竟然这般不顾大局!当下剿匪尚未平定,后方不稳谈何北伐?你满脑子只想着你的北三省,可有想过一旦分兵,全线都会被动?”

“大局?”沈巍然抬眼争辩,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愤懑一股脑涌上来,“国土沦陷,同胞受难,这才是最大的大局!放着外敌不打,反倒逼着自家兄弟手足相残,这算什么大局!”

见沈巍然今天是铁了心和他争执,林正青眸光一沉,伸手从书柜上层取下一个被红布包着的东西,重重拍在桌上。

打开红布,里面是把磨得温润的老戒尺,尺身刻着浅淡花纹,沈巍然一眼认出,那是老师宋既白的东西。

“你师父这把戒尺,临终托付于我,便是让我替他管教你。”林正青握着戒尺,声音不容置喙。

宋既白是沈巍然的授业恩师,亦是林正青的师兄。

沈巍然身子一僵。师恩如山,戒尺在前,他纵有万般不甘,终究不能违逆这份旧规,双膝微屈,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伸手。”

沈巍然沉默片刻,缓缓将双臂抬起,手掌举过头顶。

“啪——!”

戒尺带着劲风落下来,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他掌心上。

一下,又一下,书房里只有戒尺起落的脆响,沈巍然咬着牙,脊背绷得笔直,不曾吭一声,只攥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受完这顿责罚。

可就算受了这一顿惩戒,他依旧没能说动林正青。

援兵、北伐,半句准信都没有。

他只能拖着发麻肿痛的手掌,默然退出书房。方才胸中那股据理力争的锐气尽数散了,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沉沉的落寞像寒雾一样裹住四肢百骸。

素来不露悲喜的眉眼,只剩沉沉的颓败,薄唇紧抿,面色苍白,往日运筹帷幄的凌厉气场荡然无存。

他缓缓抬眼望向夜空,一轮孤月悬在墨色天幕,清光冷冷洒落,心头骤然一怔。

原来又到中秋了。

可他故土沦丧,大姐与二弟,永远埋在了白山黑水之下。幼弟下落不明,不知过的怎样。妻子重病,客死异国,一双儿女,连同二弟遗孤,全都留在美国,他不敢接回这乱世之中。

天地辽阔,他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只剩这一轮孤月相伴。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他抬头看月,只觉得这满月哪里是团圆,照在他身上,全是亏欠。

他缓步回到省厅。

省厅大门外,正聚着一群从北三省逃出来的难民,卫兵忙前忙后,给众人分发干粮与饮水。

沈巍然见状,将双手背在身后掩藏,可掌心早已高高肿起,大片青紫顺着掌根蔓延到指节,他试着收拢手指,却根本攥不成拳头,只能徒劳地蜷了蜷发麻的指尖。

人群之中白发苍苍的老者,面色枯黄的学子,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风尘,脸上刻满流离的疲惫。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张边角磨得发毛的全家福,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上家人的面容,哑着嗓子,同身边人低声诉说。

“我全家都没了……我爹拼了命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了城里。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沈巍然站在角落,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猛地一抽。

从前帅府大厅,也曾高悬一张一模一样的全家福,一家人齐齐整整,笑意融融,可仓促逃亡之时,他什么都没能带走。

他就立在暗处,静静听难民们诉说日寇在北三省的暴行,不知是谁先起了调,悲凉的歌声缓缓响起。

“我的家在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住在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歌声起初微弱,断断续续,一个人唱,两个人和,渐渐,越来越多难民跟着开口。曲调凄怆,一字一句裹着故土沦丧的悲恸,是游子遥念家乡的哭喊。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喉间的哽咽混在歌声里,许多难民唱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肩头不住颤抖。就连负责分发食水的士兵,不少人本就是北三省出来的,听着熟悉的乡歌,想起沦陷的家园,也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低声啜泣。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月光冷冷落在这群流离之人身上,满场呜咽,歌声碎在晚风里,悲凉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巍然心口被巨大的无力感裹挟。他身为昔日北军主帅,本该护一方百姓安稳,可如今故土难归,眼前这群乡亲只能在外漂泊,他空有收复失地的念想,却被困在内战的泥潭之中,寸步难行。

他抬步就要上前,安抚这群流离失所的百姓,肩头猛地一紧。

胳膊被宋玉瑾拽住,从侧边小门把人拉进省厅。

“司令,现下不宜出面。”宋玉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沈巍然站在廊下,门外隐约还飘来断断续续的哭声,那种深深的挫败与无力,沉甸甸压在他肩头,他连替故土百姓发声,都身不由己。

正在他心神纷乱之际,副官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司令,吕舅爷来了,说有急事想要见您。”

“吕铮?”沈巍然一怔,心底颇感意外,随即颔首:“请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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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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