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教训
“沈巍然!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一声尖利的诘问劈开凝滞的空气。
大姐沈佩文携着一身怒气闯了进来,发髻因步履匆忙而微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她凤眼圆睁,里面燃着熊熊怒火。
她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先是狠狠剐过床上蜷缩颤抖的沈知闲,那眼神里的鄙夷与厌恶几乎凝成实质,随即所有火力便集中轰向沈巍然。
“为了一个不知从哪个腌臜角落里钻出来的野种,你倒是亲自安顿,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她声音拔得极高,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嘲讽。
“如今转头就要把咱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嫡亲弟弟拖去祠堂受那份罪?浩轩他身上流的才是沈家正正经经的血!”
她猛地抬手指向沈知闲,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呢?他一来就克死了生母,还给府里招来血光之灾!这等不祥之人,你不拿家法给他立规矩,叫他晓得天高地厚,反倒当成眼珠子似的护着?沈巍然,你分不清亲疏远近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上了被背叛的痛楚:
“父亲才闭眼几天?棺椁还没入土,你就要为了这么个下九流戏子生的祸根,来作践我嫡亲的弟弟,寒透我们的心吗?!你让他登堂入室,还以姨太太的规格发丧他娘,你把父亲的脸面、把我们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大姐!”沈巍然转过身打断,面对怒气冲冲的沈佩文,他眉宇间的冰霜悄然融化了几分。
记忆中,幼时母亲早亡,他是长子,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也极为严苛,每次遭父亲重责,都是这位长姐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躯护住他,哭着要与父亲拼命。
这份情谊,他始终记得。
此刻,他的语气不由自地放缓,带上了唯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耐心:“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已经决定了。”
“你心里有数?你决定?”沈佩文见他这般态度,非但没消气,反而更觉他被人蒙蔽,胸口剧烈起伏。
“你有什么数?!你背上那些鞭痕是怎么来的,你全都忘干净了?”
沈佩文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眼圈蓦地一红,瞥了一眼沈浩轩,硬生生将“当年若不是为了护着那女人,你何至于被父亲打成那样”的话压下去,转而厉声道:
“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爹的种?谁知道那女人是不是使得苦肉计?说不定就是她勾结外人行刺,眼见事败,才演了这一出,舍了她那条不值钱的命,就为了把这来路不明的小野种硬塞进我们沈家!”
“不许你说我娘!”
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沈佩文连珠炮似的指控。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直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沈知闲,此刻竟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但那双酷似其母的眼里,却燃着被触及底线后孤注一掷的火焰。
他死死瞪着沈佩文,小小的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重复道:
“你不许这么说我娘!我娘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害怕哭泣的孩子,母亲被肆意污蔑的愤怒,暂时压倒了他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这突如其来的顶撞,让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佩文显然没料到这“小野种”敢还嘴,一时愣住。
跪在地上的沈浩轩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短暂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沈佩文反应过来,怒火如同被浇了油,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她不再看沈知闲,而是猛地转向沈巍然:
“好!好!沈巍然你看见没有?!”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变了调。
“这就是你非要认下来的好弟弟!还没吃上沈家一口饭,就敢指着我的鼻子叫唤!分明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骨子里就带着反性!还没站稳脚跟就要砸沈家的锅!”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巍然:
“长兄如父?好啊!我今天就睁大眼睛看着,你这个‘父亲’,到底要怎么管教这个无法无天、顶撞长姐的‘好儿子’!你要是今天不把这个规矩立下来,以后这帅府,怕是再也没有我们这些‘旧人’站的地方了!”
沈佩文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巍然心上。
他瞬间被架在了一个极其为难的境地。目光扫过床上那个刚刚失去母亲、脸色惨白却兀自强撑着的少年,心中清楚,沈知闲的顶撞事出有因,是维护亡母的本能,于情,不该重罚。
可眼角的余光又瞥见还跪在地上的嫡亲二弟,以及长姐那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眼神。
他刚刚才对浩轩训话,强调“规矩”,甚至要动用家法。若此刻对沈知闲的“犯上”轻轻放过,在长姐和二弟眼中,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偏袒?
一时间,房里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巍然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沈巍然眸色深沉如夜,内心在天人交战。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知闲,缓缓开口:
“沈知闲。”
只这三个字,那迫人的威势便让沈知闲浑身一颤。
“顶撞长姐,是为不敬。”沈巍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在沈家,这就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