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真是带棒的？
夜色如墨，终于将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悄然吞噬。
府邸深处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
沈巍然处理完父亲出殡的最后一桩事宜，屏退了所有随从。连日来的精神紧绷、权力更迭的暗涌、以及白日里那场猝不及防的刺杀与死亡，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本该立刻回去休息，可他的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廊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座最为偏僻的西小院。
那个第一天踏入帅府，就在他眼前失去了母亲的少年…那张与父亲依稀相似、却写满惊惶与泪痕的脸，在他冷硬的心绪间，划下了一道无法忽略的痕迹。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一如他此刻冷硬的心境。
他走到院门口，负责照料的老妈子正守在外面，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为难。
“少帅，”她压低声音，措辞小心谨慎，“里头那位…小少爷，”
她含糊地选了个称呼，显然不确定该如何定位这位新来者的身份。
“哭了小半日，方才实在是乏了，才睡着。厨房送来的牛奶和清粥，一动都没动，许是吓着了，也没胃口。我们…我们也不知他平日爱吃中式还是西式的，就都备了一些...”
沈巍然脚步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知道了。
下人这片刻的迟疑和那个模糊的“小少爷”，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的烦躁又添了一分。
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了蜷缩在床榻上的小小身影。
沈知闲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月华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他白皙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嘴唇紧抿，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噎。
沈巍然静立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沈知闲完全笼罩。
他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麻烦吗？毋庸置疑。
父亲风流，散落在外的骨血并非仅此一例。
灵柩未寒，他便已用快刀清扫后院，将那些姨太太与庶子全数拔除，迁回老宅严加看管。在他心里，除了嫡亲姐弟，这些人从未配得上“手足”二字。
可这个不同。
那年的往事…
云秀扑身挡枪那决绝的一幕，以及怀中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像一根烧红的铁，在他心里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那不是简单的恩情，而是一份用性命换来的责任。
“啧，还真来了个天仙似的弟弟？”
一个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沈巍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只有他同父同母的嫡亲二弟，沈浩轩。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酒气混着脂粉香，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这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是打小被父亲宠出来的，至今改不了，北新城的三教九流，没他不熟的。
沈巍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小子十六岁时，父亲实在看不下去，怕他丢了沈家的脸，硬塞进讲武堂，本意只是找个地方圈着他。谁承想，沈家血脉里那股打仗的天赋硬是压不住，沈浩轩在作战指挥方面竟展现出惊人悟性，连教官和老帅都刮目相看。
如今也在父亲旧部里带着一支队伍，前些时日沈巍然能顺利收拢各方势力，这小子在暗处没少用他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建功。
能力是有的，甚至堪称左膀右臂，可这副浪荡子的皮囊，沈巍然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此时见沈浩轩那双精亮的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扫过床上的沈知闲，让沈巍然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悦，眉眼间的最后一点温度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沈浩轩浑不在意地踱步进来，凑近床边，仔细端详着沈知闲的脸，夸张地低语：“哥，这模样，比百乐门的头牌清倌还标致…娘哎，这要是个妹妹多好！”
床榻的震动和近在咫尺的交谈声惊扰了浅眠的沈知闲。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茫然地睁开眼。骤然映入眼帘的两个陌生高大的男子，尤其是凑得极近、带着一身酒气的沈浩轩，让他瞬间惊醒，小手抓紧被子，满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沈浩轩见他这副小兔子般惊惧的模样，玩性大起，脸上戏谑的笑容更盛，竟伸手作势要去扯他被子：“哟，醒了？我说，你真是个带棒的？来，脱了裤子让二哥瞧瞧！”
他这话一出，沈知闲脸上血色尽褪，死死攥住被沿，求助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一旁脸色已然沉下的沈巍然。
“闭嘴。”沈巍然声音更冷，如同结了冰碴，“跪下！”
沈浩轩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嘴角抽动了一下，显是极为不情愿，却也没反驳。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怵这位长兄。眼见大哥动了真怒，他不敢造次，悻悻地收回手，依言退后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只是脊背挺得直直的，带着股不服管的倔强。
沈巍然目光如淬了冰，缓缓扫过沈浩轩衣领上未干的酒渍与胭脂痕。
“父亲新丧，尸骨未寒！你身为沈家嫡子，竟敢在外花天酒地，彻夜不归！”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沈家的家规，你是不是全都就着酒吞下肚了？！”
沈浩轩梗着脖子，一股混着酒意的委屈顶了上来，低声嘟囔：“哥！不是你让我想办法拖住姜高辉，别让他搅和今天的军务会议吗？我让他醉得不省人事，到现在都没醒透！没…没坏你事吧？”
沈巍然闻言不怒反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逼出那句话：“我让你带他去逛窑子了？！”
跪着的沈浩轩抿紧了唇，不再吭声，只是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不忿的神色。
“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过纵容！去祠堂等着，”沈巍然不再看他，声音冷硬，“没了父亲，长兄为父。今日，我便替父亲好好管教你。”
沈浩轩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去祠堂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浸过桐油的滕鞭，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
可他看着大哥冰冷的侧脸，终究没敢再辩驳，咬牙应了声“是”，便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