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托孤
沈巍然当然不会忘了她。
云秀。
当年名动北地的青衣,一曲《贵妃醉酒》让多少权贵掷千金而得一见。
父亲沈其尧为她一掷万金,从戏班强赎其身,更曾为护她与地头蛇兵戎相见,闹得满城风雨。那段时间,帅府后院形同虚设,父亲眼里几乎只容得下这抹云影,当真是宠冠帅府,要星星不给月亮。
然而,这份盛宠之下,却埋着无尽的尴尬与隐患——她比沈巍然,其实大不了几岁。
因她一句“大少爷的字颇有风骨,可否赐墨宝让云秀绣成屏风”,父亲便令他为其抄词写字,供她刺绣赏玩。
那短暂的“亲近”,最终成了他的催命符。
父亲远征归来,听信姨太太们的妒火谗言,认定了他们之间有染。那一次,沈巍然被盛怒的父亲用马鞭抽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又关入柴房滴水未进,尊严扫地。
被关的第三日夜里,柴房门隙,竟被人悄悄塞进一包伤药。他认得那素绢帕子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云秀的冷香。
而云秀,却在当夜偷偷离家,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了父亲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
如今父亲身死,她又带着一个半大孩子回来,口口声声说是沈家血脉。
沈巍然的目光掠过她因恐惧而苍白的脸,这张脸虽染风霜,却依稀可见当年的绝代风华。正是这份过于招摇的美貌,以及那段不清不楚的过往,让他心中的警惕升到了顶点。
他微微抬眉,压迫感十足,一字一句地问道:
“云大家当年红极一时,裙下之臣不知凡几。”沈巍然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锐利如刀,在她和那少年之间逡巡,“如今父亲已然身故,这孩子的身份更是死无对证。你让我如何相信,他——就一定是我沈家的血脉?”
云袖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像是被逼到悬崖边,语无伦次地慌忙解释:“不……不是的!巍然,少帅!你信我…他的眉眼,你仔细看,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大帅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急切地想去扳过儿子的脸,想指给沈巍然看,可沈知闲被她吓得直往后缩,她也因为慌乱和恐惧,手抖得厉害。
“还有……还有这个!”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她一层层慌乱地打开,里面是一张边缘已泛黄脆化的信纸。
她递到沈巍然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音:“少帅,您看…这是大帅得知我有了身孕后,亲笔写下的…”
那张纸上,写着力透纸背的三个字——沈知闲。
那是父亲沈其尧的笔迹。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吾儿之名,盼尔安然闲适,一世无忧。”
“大帅私下与我说,无论男女,都叫这个名字…”云袖的泪水无声滑落。
“他当时…是盼着这个孩子出生的啊!若非如此,我怎会…我怎会带着孩子,在这个时候回来…”
沈巍然垂眸,目光在那信纸上一扫,并未伸手去接。
“就凭这个?”他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我父亲的字,不是不能模仿。”
“还有!还有…”云袖见他不信,愈发慌乱,还想再从包袱里翻找别的什么。
沈巍然却已彻底失去耐心。
够了!”
沈巍然骤然打断,耐心耗尽,眼中杀机一闪,直接将云袖和她未能拿出的“证据”一并晾在了身后。
“我没空听你……”
也正是在他转身,背对窗口的这一瞬——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厅外廊下,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竹竿落地的异响传来。
那声音太轻,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察觉。
可沈巍然浑身的汗毛却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那是多年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脚步猛地一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当心!”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空气,窗玻璃应声而碎!一颗子弹呼啸着射向沈巍然!
电光石火之间,谁都没想到,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女人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沈巍然身前!
“噗——”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令人齿冷。
云袖软软地倒了下去,胸口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娘——!”沈知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跪过去。
沈巍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他下意识地扶住倒下的女人,手上瞬间沾满了温热的血液。亲兵们立刻冲了进来,护卫、追击,场面一片混乱。
云秀躺在沈巍然臂弯里,气息奄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沈巍然的衣襟,眼中只剩哀求,几乎要灼穿他冷硬的外壳:
“巍然…我…我欠大帅的…欠你的…欠帅府的…今日就算…用命还清了…”
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气息愈发微弱,却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他:
“求求你…巍然…求你…帮我…照顾他…”
她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寻到哭得几乎昏厥的儿子,声音细若游丝的叮嘱:
“宝儿…我的…宝儿…不哭了…”
“记住…这里是…你的家…”
她的目光转向沈巍:
“这…这就是你大哥…以后…要听…听大哥的话…”
话音未落,抓住沈巍然衣襟的手骤然脱力,猛地垂落。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目,带着未尽的爱与牵挂,永远地定格在了沈知闲痛哭的身影上。
再无声息。
沈巍然看着怀中尚有余温的尸体,再看看那个伏在母亲身上,因那句“要听话”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放声痛哭,只能发出小兽般绝望呜咽的单薄少年,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终于抬起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冰封。
他对着副官下了命令:
“传令下去,云秀夫人同老帅情深,自刎殉葬,以姨太太身份一同发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颤抖的沈知闲身上。
“至于他,先带去西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