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桂花糖
沈知闲确实是自己跑出去的。
此刻,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北新城昏暗的街巷里。
初春的夜风依旧寒冷刺骨,吹在他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他身上只穿着跑出来时那身单薄的棉袍,臀腿上被大哥责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走动时摩擦着衣料,更是火辣辣的难受。
胳膊上被刺刀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结痂的地方绷得紧紧的,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但这些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心里的委屈和羞耻。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府门前有持枪肃立的卫兵、廊下站着屏息垂首的下人。
他竟被大哥如同拎只不听话的猫崽般,当众拦腰夹起,不由分说便扯落了裤裳,将那最不堪之处暴露于人前,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巴掌!
那一下下沉闷又清脆的肉响,混杂着自己无法抑制的哭嚎。
卫兵们虽极力目视前方,眼角余光却难掩惊惶与窥探;下人们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却又忍不住偷眼觑看……
真真是被打了个没脸!将他身为帅府小少爷那点微薄的体面,碾得粉碎!
心头堵着满满的委屈与惊惧,让他觉得这偌大的帅府,再难有容身之处。
他怕极了大哥,也伤心透了。
恰在此时,府墙外遥遥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
“桂花——糖嘞——”
那声音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穿透高墙,钻入他惶惑的心底。
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循着那声音溜出了侧门。
上一次尝到这桂花糖的滋味,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记忆深处,也是一个这般微带寒意的黄昏,天色将晚未晚。
娘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同样弥漫着市井烟火气的长街上。娘的手很软,很暖,将他小小的手紧紧包裹着。
娘在一个挑着担子、头戴毡帽的老汉面前停下,用几枚铜钱,换了一小块用粗油纸包着的糖块,轻轻塞进他手里。
那糖入口,便是这般清甜馥郁的桂花香,糯糯的,在舌尖慢慢化开,连同娘亲温柔的笑意,一起暖到了心里头。
那时候,日子远不似如今在帅府这般锦衣玉食,可娘在身边。
如今……娘早已不在了。
这世上,仿佛也再没人会那般在乎他、心疼他了。
沈知闲循着那勾人魂魄的甜香,走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面前。
那担子一头是熬糖的小铜锅和炉子,另一头摆着些做好了的、用油纸分开放的桂花糖,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眼巴巴地看着,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却是身无分文。
在帅府里,他衣食无忧,何曾需要自己带钱?此刻才觉出窘迫来。
那卖糖的老汉见他衣着体面,却只站着不动,便和气地问了一句:“小少爷,来一块?刚熬好的,香着呢!”
沈知闲张了张嘴,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尴尬地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手足无措间,一位衣着素净、面容慈和的妇人,牵着一对年纪相仿的小兄妹走了过来。那男孩约莫七八岁,女孩更小些,扎着两个小揪揪。
“老伯,来两块糖。”妇人温声道,掏出几个铜钱。
“好嘞!”老汉利落地包好两块糖递过去。
那男孩接过糖,立刻剥开油纸,递到妹妹嘴边,看着妹妹“啊呜”一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他才憨憨地笑了,自己才剥开糖纸吃起来。
妇人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俩,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沈知闲心中最酸楚的地方。
别人家的大哥…原来是这样的吗?会照顾弟弟妹妹,会和颜悦色…
再看看自己…大哥那冷若冰霜的脸、毫不留情的巴掌、还有那句句如刀的训斥…
屈涌上心头,沈知闲鼻子一酸,眼前顿时模糊起来,他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细心的妇人很快注意到了旁边这个落单的孩子。
见他衣着不凡,却孤零零站着,心下恻然,便又多掏了两个铜钱,对老汉说:“老伯,再给这孩子也拿一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