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坐没坐相
沈巍然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沈浩轩的心上。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面对大哥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想要辩解什么。
然而,沈巍然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已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随手拂去肩上的尘埃。
他不再看僵立原地的弟弟一眼,军靴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身影决绝地没入了司令部大楼深色的门廊阴影之中,将沈浩轩连同他所有未出口的解释与忐忑,一并隔绝在了门外。
沈浩轩站在原地,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确实有自己的小算盘。
那天大哥严词拒绝日本领事宫崎后,他回家时正巧在帅府门廊的拐角处,远远瞥见宫崎阴沉着脸、步履匆匆地离开。
沈浩轩的日语本就不如英语流利,隔着一小段距离,又隔着些许嘈杂,他只隐约捕捉到宫崎用日语对身旁随从快速低语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夹杂着“……不识抬举……”和“……按…计划……”之类的字眼。
可就是这模糊不清的“计划”二字,如同一点冰冷的火星,瞬间溅落在他心底关于父亲专列被炸那场惨案的血色记忆上!让他遍体生寒!
又联想到这几天三弟失踪,大哥那前所未有的紧张和震怒,这更从侧面验证了他的猜想,如今北三省的处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危险!
他怕日本人狗急跳墙,重演当年父亲的悲剧!
所以他今天才硬着头皮,用近乎胡闹的方式抢着开走了大哥的车。他宁愿自己坐在那可能成为目标的车上,吸引日本人的注意也绝不能让大哥冒险!
他更怕韩靖邦那些人,与日本人勾勾搭搭,使司令部内部的卫兵被渗透,在关键时刻出纰漏。
所以他一大早就以加强警戒为名,强行将司令部关键位置的岗哨,都换成了自己从军营里带出来的、绝对信得过的心腹!
但这些担忧和猜测,他不能跟大哥明说。
以大哥的性子,定然会斥责他胡思乱想、草木皆兵,绝不会允许他做这些“多余”的安排,甚至可能打乱自己的部署。
沈浩轩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方才大哥那一眼,真真如冷电一般,洞穿肺腑。
此刻他心中七上八下,翻腾得厉害,不知虚实究被探去了多少。
夜幕垂下,帅府餐厅里已是灯火粲然。沈知闲提早到了,却只敢垂手静立在雕花椅旁。
这帅府门第森严,规矩比树叶还稠。
沈巍然治家便如治军一般,严谨苛细,凡事皆有法度。
说来也怪,他年纪虽轻,骨子里却浸透了老派的规矩。晨昏定省,一样不落;长者在前,不敢僭越分毫。他动辄便拿出曾文正公训诫子弟的章法来持家,几句沉声训诫,总能精准地戳到人的骨子里。
因此,即便是一餐一饭的光景,也无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逾越半分礼数。
沈知闲回到帅府虽时日不长,但这些条条框框,早已在耳濡目染间刻进了心里。他不敢不学会——莫说祠堂里那根专打臀腿的紫藤杖,也莫说大哥书房桌案上那柄两指宽的沉木戒尺,单是沈巍然偶尔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心头一紧,后背沁出冷汗来。
此刻,他便是看着大哥沈巍然携大嫂宋清韵与二哥沈浩轩先后落了座,自己才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他那方座位前。
那是张硬实的红木雕花凳,他一坐下去,身后昨日挨过藤条、依旧红肿不堪的伤处被坚硬木质一硌,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弹了起来。
沈巍然正拿起筷子,见状眉头立刻蹙起,目光扫过来,带着不悦:“怎么回事?坐没坐相!”
沈知闲吓得一抖,脸色白了白,再不敢迟疑,忍着那钻心的疼,咬着牙,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放”回了凳子上,臀腿肌肉紧绷,只敢虚虚地挨着一点边,姿势别扭又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