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暖意

席间气氛还算平和。

大嫂宋清韵夹了一箸菜，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今儿早上城里可不太平，听说城南着了场大火，火势不小，烧了一家酒楼，好像叫…‘醉仙楼’？老板和伙计都没跑出来，真是可怜。”

沈浩轩闻言，差点笑出声，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知晓内情的得意，抢着说道：“大嫂，您可别被蒙了！那哪是什么正经酒楼？那是家挂羊头卖狗肉的相公堂子！专干那些缺德营生！这等伤天害理之地，烧了干净！老板和那几个核心打手葬身火海，正是老天开眼，活该！”.

这番话虽未明言，但那语气中的笃定与畅快，已隐隐透出——这场来得蹊跷、去得精准的大火，定是有人精心安排。

话还没说完，沈巍然冰冷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声音沉肃：“闭嘴！什么污言秽语都敢在你嫂子和小弟面前浑说！我看你是越发欠管教了！”

沈浩轩被大哥一瞪，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上了嘴，扒拉了两口饭，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带着钦佩：“不过大哥，您这次真是雷厉风行！昨天端了那个拐卖孩子的黑窝点，今天报纸就登出来了！大快人心！”

他说着，对旁边的副官示意，“把今天的报纸拿来给大哥看看。”

副官很快将报纸奉上。沈巍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细看。

坐在他对面的沈知闲却忍不住好奇，悄悄探头望去。只见报纸头版赫然登着一张照片，上面几个被绑着、垂头丧气的人，正是那天用桂花糖哄骗他、后来又凶相毕露要扒他衣服的妇人，和她那个粗壮的男人！

沈知闲心头猛地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明白了，这定是大哥和二哥为了他，迅速出手，不仅救了他，还替他狠狠出了这口恶气，铲除了这些祸害。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大哥和二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吃饭。”沈巍然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感动，头也没抬，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打断了他未出口的感谢。

大嫂宋清韵闻言，温柔地接过话，对沈知闲笑道：“三弟，今日大姐托人从国外捎了些新式糖果回来，说是叫朱古力，如今北平上海那些讲究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争着尝个鲜。本是给小瑶的，她人不在，我方才已差人送到你房里了。”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爱。

宋清韵比沈巍然还要年长三岁，与沈知闲那早逝的小娘云秀正是同样的年纪。

当年，她是老帅亲自为长子选定的媳妇，看中的便是她大家风范与沉稳持重。

这些年来，她主持中馈，辅佐丈夫，将帅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行事自有一派端庄与周全。

她瞧着眼前这半大少年，虽是府中辈分高的“三爷”，可细想起来，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想到他年幼失恃，如今又孤身回到这规矩森严的帅府，心中不由泛起几分长嫂如母的柔软，轻声续道：“说起来，小瑶一直不在家，府里许久没有孩子，我们都快忘了，三弟你也还是个孩子呢。往后家里也该常备些甜食点心才是。”

沈知闲听得心头一暖，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大嫂行了一礼：“谢..谢谢大嫂惦记。”他略一迟疑，又轻声补充道，“只是这糖既是大姐给小瑶的，我...我也是做小叔叔的...怎好占她的…还是留给侄女回来再吃罢…”

他话音未落，沈巍然便抬起眼，习惯性地沉下脸色。

“给你便收着，推辞什么。”这位年轻督军仿佛天生带着训导人的本能，不论起什么话头，最后总能绕回教诲上来。他语气虽硬，眼底却未见怒色，“只是不可贪多。男孩子家，少吃这些甜腻之物，当心消磨了志气。”

沈浩轩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沈巍然，嘴角噙着狡黠的笑：“大哥，你也别总板着脸了。如今小弟平安回来，你也该松口气才是。你忘了？当初老三不见的时候，你比谁都着急呢。”

沈知闲怔怔地望向沈巍然，他从未想过，素来威严持重的大哥，竟曾为他这般焦急过。

他又转头冲着沈知闲促狭地眨眨眼：“还有咱们这位小叔叔。听见大哥的话没？往后馋糖了，就光明正大同你侄女抢去！可别再像上回似的，被块桂花糖哄得跟着人走，还得劳烦你二哥亲自去赎！”

沈知闲被二哥说得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像是被温泉水浸过一般，暖意融融，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沈巍然看着沈浩轩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副轻浮作派，哪有一点大家子弟该有的持重？分明是早年让老帅宠惯坏了，自己这么久耳提面命地教训，竟也掰不过来。

他目光沉沉地压在沈浩轩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沈浩轩，说别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你当真没有事，要与我说？”

那目光沉甸甸压下来，沈浩轩心头一凛，白日布防的事，大哥竟还记着。

他暗自咬牙，硬扯出个浑不在意的笑：“大哥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沈巍然深深看他一眼，未再言语。只将筷子轻轻搁下，用雪白餐巾缓缓拭过唇角，起身时衣袂带风：“既然现在想不起来，饭后到我书房，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