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家的规矩
翌日清晨,沈知闲是在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中被唤醒的。
他昨夜辗转反侧,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此刻醒来,眼前仍是陌生的床帐,愣了半晌,才忆起自己身在何处。
门外是昨日照料他的老妈子,声音带着一丝催促:“三少爷,您醒了吗?该起身用早饭了,大帅、大小姐、二少爷和大少奶奶都在餐厅等着呢。”
沈知闲心里一紧,慌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穿好昨日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衣裳,跟着引路的丫鬟,忐忑不安地走向餐厅。
餐厅里,长条餐桌旁已然坐满。主位上的沈巍然一身深青色杭绸长袍,外罩玄色缎面马褂,衣着严谨,透着一家之主的持重与威仪,正慢条斯理地用着白粥,目不斜视。
坐在他右下首的沈佩文瞥了一眼匆匆进来的沈知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沈浩轩倒是精神不济地打着哈欠,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英国进口西装与他此刻慵懒的神态形成了鲜明对比,领带也系得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忙间被拉起来的。
而沈巍然的左手边,坐着一位气质温婉、容貌端丽的年轻妇人,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藕荷色织锦旗袍,领口的盘扣一丝不苟,正安静地用餐,见他进来,投来温和的一瞥。
“像什么样子!”沈佩文放下银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头一天就起晚,让一大家子人等着,一点规矩都不懂!”
沈知闲的脸瞬间涨红,僵在门口,进退不得。
“我的好姐姐,大清早的,跟个孩子置什么气?”接话的是打着哈欠的沈浩轩,他睡眼惺忪地摆摆手,“他初来乍到,认床睡不着也是常事,我当年刚回来不也这样?多个人吃饭还热闹点呢。”
他这番浑不在意的打岔,让沈佩文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好再盯着沈知闲发作。
主位上的沈巍然这才放下手中的粥碗,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那不知所措的身影上。
“过来。”
沈知闲依言,低着头,一步步挪到餐桌旁。
“在帅府,规矩立世。”
沈巍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如同磬石敲击,回荡在安静的餐厅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沈知闲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晨昏定省,是基本。无论前夜何时歇下,次日卯时初刻,必须穿戴整齐,至长辈院中问安。无事则请退,有事则恭立听训。晚上入睡前,亦需如此。”
他略微停顿,让这铁一般的规矩沉入沈知闲的认知里。
“昨日仓促,未曾与你细说。”他的视线转向身旁那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语气稍缓,介绍道,“这位是你大嫂,宋清韵。我不在府中或忙于公务时,一应内务琐事、用度开销,皆可寻你大嫂示下。”
坐在一旁的宋清韵适时地放下银筷,对沈知闲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暖意的浅笑。那笑容如同初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些许餐厅里因规矩而带来的冷硬感。
“三弟,”她的声音柔和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不必过于拘谨,坐下用饭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慢慢习惯便好。”
沈知闲低低地、几乎含在喉咙里唤了一声“大嫂”,然后在末尾空着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
早餐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安静中进行,只有细微的碗碟碰撞声。沈知闲食不知味,头几乎要埋进碗里,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识字吗?”
沈巍然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
沈知闲猛地抬头,对上大哥审视的目光,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识、识得一些。”
“哦?”沈巍然放下筷子,似乎来了些兴趣,“都读过什么书?你母亲教过你,还是上过学堂?”
“娘……娘教过《三字经》、《千字文》,后来……也上过两年私塾,念过《幼学琼林》,刚开始读《论语》……”沈知闲小声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沈巍然沉吟片刻,对侍立在旁的副官吩咐道:“去我书房,取《论语》来。”
书很快送到。沈巍然并未随手翻阅,而是径直翻到《为政》篇,指尖精准地点在第二十四章。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他抬眸,目光如炬地看向沈知闲:“饭后,就这两句,写一篇释义文章给我。不必堆砌辞藻,但要写出你自己的理解。”
他布置课业的语气,与下达军令时一般无二,带着必须完成的压力。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文章写完之前,不准做任何旁的事。”
随即,他转向身旁的宋清韵,语气缓和了些,“清韵,等他交上文章,你带他去量体裁衣,置办些像样的衣物鞋袜。”
宋清韵温顺应下:“好的,巍然,你放心。”她看向沈知闲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柔和。
这突如其来的考校,让沈知闲更加紧张,他将大哥的命令牢牢记在心里,他收敛心神,端正坐姿,认真地应道:“是,大哥。我一定用心写。”
沈巍然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
饭至中途,副官快步走入,在沈巍然身侧立正敬礼,低声禀报:“少帅,韩总参来了,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沈巍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来访,韩靖邦的意图不言而喻——无非是倚老卖老,借机试探甚至施压。
“啧,这老狐狸,闻着味儿就来了。”坐在对面的沈浩轩瞬间清醒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冷笑,“哥,要不我替你去会会他?保证‘伺候’得他舒舒服服,有话也憋着说不出来。”
他这话说得轻佻,眼神里却闪着精光,显然自有他一套应付人的“法子”。
“胡闹。”沈巍然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给我老实待着,好好吃饭。”
他岂会不知二弟的心思和能力?但韩靖邦身份特殊,是父亲留下的重臣,在旧部中影响力颇深,此刻绝非能用沈浩轩那些“非常手段”打发的时候。他必须亲自去面对。
沈巍然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离席,目光扫过沈知闲,补了一句,“吃完饭,先去院里站一刻钟。”
这是对他迟到的惩戒。
沈知闲低着头,恭敬地应了声:“是,大哥。”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当众惩戒的委屈或不满,只有全然的顺从。然而,在无人注意的桌下,他那双过于白皙的手,却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