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权臣

第7章 权臣

沈巍然起身离席,大步走向书房。

甫一进门,便见韩靖邦大马金刀地坐在本该属于他的主位太师椅上,正悠闲地把玩着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一方鸡血石印章,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随意指了下下首的客座:

“怀安(沈巍然表字)来了,坐吧。”语气随意,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沈巍然眸色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言在客座坐下,身体挺拔如松,与韩靖邦那几乎瘫靠在太师椅里的松弛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韩靖邦的目光并未落在沈巍然身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书房的陈设,手指摩挲着那方温润的鸡血石。

他呷了口亲兵刚奉上的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帅走得突然啊……怀安,你还年轻,这北三省的担子重,千头万绪,许多事情,还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帮你看着点,免得你行差踏错。”

话语间,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教诲口吻。

“是,韩叔费心。”沈巍然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今日来,是有几桩紧要的人事任命和军饷调配,需得你这里过个明路,盖个印。”

韩靖邦说着,对随行的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将几份文件摊开在沈巍然面前的茶几上。

他随手点了点其中一份:“你父亲在的时候,像军械采购这等要务,从来都是交给跟了咱们十几年的老人办,这里头的深浅,你不懂。”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极其自然地走到书案前,从青玉笔山上取下一支沈巍然惯用的狼毫,蘸了墨,直接在文件空白处批了个“阅,准。邦”。

那墨迹未干的“邦”字,显得无比刺眼。

他将批好的文件随手丢回桌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另外,常宝坤那个侄子,在后勤处历练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放出去当个团长了。你看看,哪个团合适?拟个命令吧。”

他这话说得轻松,仿佛不是在提议,而是在下达通知。

正在此时,副官引着一位前来汇报军务的师长入内。

那师长进门后,目光先是寻到韩靖邦,下意识地并拢脚跟,恭敬道:“韩总参!”

韩靖邦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只将茶盖轻轻一撇浮沫,这才用端着茶盏的那只手随意摆了摆,示意师长去向沈巍然见礼。

师长得了示意,这才转向沈巍然,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军礼:“少帅!”

韩靖邦随手拿起书案上另一份待批的军需采购清单,一边浏览,一边对那师长随口吩咐:“嗯,你先去外面候着,我与少帅还有要事相谈。”

那师长竟真的依言退了出去。

沈巍然端坐不动,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已微微泛白。

他明白,韩靖邦今日之行径,已非简单的“不敬”,而是赤裸裸的越权与挑衅,意在架空他这位新任主帅。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暴怒的火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自制。

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那戏文里的康熙小皇帝,而眼前跋扈的韩靖邦,就是那个权倾朝野、步步紧逼的鳌拜!

父亲留下的基业,难道真要沦为他人掌中之物?

可他更清楚,此刻翻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韩靖邦在军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要害部门,势力盘根错节。

反观自己,虽顶着少帅名分,父亲也着意栽培,但多是带兵打仗…

至于执掌中枢,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年光景。

许多核心军务、隐秘的人情网络、乃至父亲与各方势力达成的默契,自己并未完全掌握。

父亲去得太过突然,留下太多来不及交接的隐秘和关窍。

韩靖邦方才那句“许多事情,还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帮你看着点,免得你行差踏错”,虽是跋扈,却也不全是虚言。

此刻若真与韩靖邦彻底撕破脸,军中必然动荡,那些虎视眈眈的外部势力必定趁虚而入。

届时,自己恐怕真如韩靖邦隐含的意思那般,撑不起这偌大的家业,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北三省。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然权衡清楚。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那口因屈辱而涌上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看不出破绽的、略带谦逊的表情。

“韩叔考虑得周全。”他开口,声音竟比刚才还要平稳几分,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流露出倾听指教的谦逊姿态。

“常世兄确是人才,新编的独立团正缺一位能干的团长,就让他去那里历练吧。有韩叔您从旁指点,想必他能更快独当一面。”

在韩靖邦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的瞬间,沈巍然才仿佛刚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补充道:

“哦,对了。独立团责任重大,为保万全,我将任命讲武堂的优秀毕业生赵青峰为团副,负责日常训练与军纪。”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地看向韩靖邦,仿佛真心在为对方考量:

“这样一来,常世兄便能更专注于作战指挥,免得被琐事分了心。韩叔,您说呢?”

韩靖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端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这小子,竟敢在他面前耍花枪!

“团副?”他几乎要脱口反问,这分明是派来分权、监视的眼线!

可他看向沈巍然,却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坦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辅助安排,反驳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沈巍然已经顺从地同意了他提拔常宝坤侄子的要求,只是加了个“辅助”的副手,名正言顺。若他此刻拍案而起,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意图安插亲信独揽军权,吃相太过难看。

这软钉子碰得他胸口发闷,方才登门时的志得意满,此刻竟像挨了一记无声的闷拳。

他只能干笑两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滞涩:“怀安思虑周详,如此安排,自然是…甚好。”

目的达成,韩靖邦也不再久留,那股志得意满的劲头却无形中消减了几分,起身离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沈巍然依旧坐在客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确认韩靖邦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缓缓抬手,覆上额头,指尖冰凉。

他恨韩靖邦的跋扈,更恨此刻不得不隐忍的自己。

终究是自身力量不够,根基太浅,才不得不受此窝囊气,连父亲留下的座位都被人堂而皇之地占据。这种因自身“无能”而不得不低头的滋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骄傲。

今日之屈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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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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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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