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戏中戏

第68章 戏中戏

台上锣鼓点铿锵响起,那激越的声响穿透夜色,在帅府内外回荡不息。

后门处,士兵王栓柱抱着冰冷的步枪,在料峭的春寒里不住地跺着脚。

他不懂什么“易帜”不“易帜”,那些都是大人物们操心的事。

他只知道,少帅书房里的灯,最近总是亮到后半夜,这让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封还没机会托人捎回去的家书,粗糙的指腹能感受到信纸的褶皱。

娘在信里絮絮叨叨,问得最多的是:开春了,咱家那几亩地,今年还种不种?邻村张老五家已经把种子备下了……字里行间都是对时局的惶惑,和对安稳日子的最后一点期盼。

这封信在他怀里揣了七八天,他却不知该如何回。要他告诉娘,北新城外日军正在演习?告诉她儿子随时可能要上战场?

他听着府内传来的喧闹锣鼓,看着今日来来往往、穿着体面、汽车一辆接一辆的贵客,再想想自己怀里那封关于“种地”的家书,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闷得慌。

府里的笙歌燕舞,府外的刀光剑影,竟都压不过信纸上那句最朴素的追问。

今年,地还种不种?

这世道……他缩了缩脖子,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台上的戏文唱的是忠孝节义,台下的棋局下的是江山社稷。

只有他这样的升斗小民,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为着几亩薄田的收成、为着能不能等到秋收而忧心忡忡。

就在这同一片夜色下,帅府花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暂歇,众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临时搭起的戏台。

沈巍然与周占魁、韩靖邦、常宝坤等一众北军元老坐在前排太师椅上,手边的盖碗茶氤氲出缕缕热气,却似乎化不开各自眉宇间复杂难言的心事。

就连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比茶香更浓的试探与权衡。

今晚的大轴,是沈巍然亲点的全本《珠帘寨》。这出戏讲的是唐末李克用坐拥重兵却因私怨不肯救驾,恰似一面镜子,照见今日北三省的困局。

戏至中段,台上老生饰演的李克用唱腔苍凉悲壮,正与须生饰演的程敬思为发兵之事相持不下。

一个固守私怨,一个力陈大义,字字句句都像在敲打在场众人的心。

就在这时,锣鼓点儿骤然转急!如骤雨倾盆,马蹄踏碎山河——是那场著名的"解宝"武戏!

侧幕边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出。

正是饰演李大的凌云!他一身利落白色短打,勾着黑红脸谱的眉眼英气逼人。

与寻常武行不同,他的筋斗起得极高,如白鹤冲天,落地时却轻似柳絮。紧接着一串"串小翻"接"鹞子翻身",动作行云流水,引得满堂彩声雷动!

"好!"席间不少行伍出身的将领忍不住拍案叫绝。

沈知闲坐在台下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那道翻飞的白色身影。

见凌云从三张高桌上一跃而下,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直到那抹白色稳稳落地,如一片羽毛般轻盈,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掌心已沁出薄汗。

趁着台上换场、锣鼓稍歇的间隙,沈巍然缓缓端起手边的盖碗,用碗盖轻拨浮叶,像是随口闲谈般对身旁的周占魁道:

"周叔,您瞧这李克用。"他目光仍落在戏台上,语气平淡似水,"本是忠良之后,沙陀一部更曾受唐室厚恩。如今却因往昔私怨,坐视天子蒙尘,江山倾覆。"

他轻呷一口茶汤,声调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难道真要在这珠帘寨里,坐到地老天荒?"

这话明里评戏,暗里却似一柄软刀,直指北三省当下的困局——是如李克用般固守私怨,还是该顺应大势共御外侮。字字句句,都刺向那些因一己之利阻挠易帜、罔顾家国之人。

周占魁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声若洪钟:

"要老子说,这李克用就是榆木脑袋!"他蒲扇般的大手往膝上一拍,"什么恩怨怨怨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使?手里攥着兵权不去打江山,窝在个小寨子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牛眼一瞪:"要我说啊,这天下就是弱肉强食!谁能让弟兄们吃香喝辣,谁就是真龙天子!"

韩靖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

他素来瞧不上周占魁这般粗野做派,更觉得沈巍然弄这出借戏讽谏的把戏实在稚嫩。

到底是年轻人,以为唱台戏就能说动这些老狐狸。

"六爷高见……"他垂眸呷了口茶,将未尽之语都咽了回去。

台上的锣鼓再次响起,戏还在唱,但台下的暗流,却因这番直白粗野的对话,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沈知闲自然是听不明白的。

他只觉得大人们说话绕来绕去,远不如台上那翻飞的身影吸引人。

见凌云饰演的李大已经下场,估摸着他快要卸完妆了,沈知闲心里惦记着那枚温热的银元和刚刚结交的朋友,便又悄悄溜出了席位,熟门熟路地再次摸到了后台。

然而,这次后台的气氛却与他刚才来时截然不同。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只见凌云被他那位面容严肃的班主师傅死死按在一条长凳上,动弹不得。班主手里攥着之前那宽竹板,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兄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班主的腿,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师傅!师傅您息怒!小云子他绝不会偷东西的!您再问问清楚!他绝不是那样的孩子!”

“问问清楚?还有什么好问的!”班主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抖,指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几枚闪亮的银元,“这么多大洋!他从哪儿来的?啊?咱们这戏班子,唱一场堂会才多少赏钱?成了名的角儿也未必一次性能得这么多!他一个小学徒,不是偷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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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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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戏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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