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枚银元
沈知闲望着那起落的竹板,他不禁想起大哥书房里那根浸着暗光的藤条,每次落在身上,都是因他背不出书或犯了错。
可眼前这些学徒分明规规矩矩排着队,为何也要挨打?
那少年嘴角浅浅一扬,不算是个笑容,倒像是习惯性的宽慰,解释道:“这是我们梨园行的老规矩了。上台前,每人领三下,叫‘警心板’。”
他说话不急不躁,吐字清晰,“让咱们心里存着点敬畏,上了台才能聚拢精神,不敢马虎,更不能出错,丢了祖师爷和班子的脸面。”
少年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我们这些人,都是家里揭不开锅被爹娘卖到班子里来的。卖身契一签,这条命就是班主的。莫说这几板子,就是真打死了......那也是命。"
沈知闲怔怔地望着那些咬着嘴唇默默承受的小学徒,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每日里要背诵艰涩的经史子集、应付洋文算学,还要研读各种兵书战策,在大哥严格的考较下战战兢兢,已是极辛苦的。
虽说大哥偶尔也会动用家法,可哪次不是因为他贪玩误了功课,或是背书时打了瞌睡?
可至少他还是锦衣玉食的沈家小爷,而这些年纪相仿的少年,却要在鞭子下讨生活,连登台献艺前都要先领受一顿责打。
凌云见他神色怔忡,以为他是被这场面吓着了,便拍拍他的背,轻声宽慰道:"别怕。这板子听着响,其实不疼的,就是做个样子。师傅心里有数,打不伤人,真打伤了,一会儿还怎么登台?"
沈知闲知道少年是怕他害怕在宽慰他。那些学徒挨完板子后,一个个都偷偷揉着身后,那模样和他被大哥责罚后的情形如出一辙,分明是疼的,只是强忍着不说罢了。
沈知闲抬起头,对上少年清亮的目光。
少年见沈知闲衣着不凡,气质干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便温和地问:“你是府上的小少爷吧?怎么跑到这后台来了?前面多热闹啊。”
沈知闲点了点头,小声道:“前面大人们在谈事情,我…我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沈知闲望着少年清亮的眼睛,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这个戏班的吗?”
“凌云。”少年答得干脆,又补了句,“班子里都叫我小云子,是学武生的。”
“武生?”沈知闲好奇地打量着他格外挺拔的身姿,像是在想象他穿上行头的样子,“是不是就要会翻好多跟头、会使好多刀枪的那种?”
凌云唇角浅浅一扬,那笑意沉静,与他这个年纪常见的跳脱很是不同:“不止。文戏的唱念,武戏的做打,样样都得练,一样也马虎不得。”
“那……你们在台上,尽是些枪啊棒的,看着就险。”沈知闲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声音也低了些,“还要从那么高的桌椅上翻下来,不害怕吗?我看着都觉着心慌。”
他这话问得真心实意。虽说大哥有意磨练他,总将他带在身边见各式场面,可他天性里的那份怯怯,似乎总也磨不掉,反倒在这种刀光剑影的真功夫面前,显露无疑。
凌云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怕。”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整理靠旗的高挑身影努了努嘴:“那是我师兄。他在台上,我就什么都不怕。”
正说着,那边的师兄探头喊道:“小云子!快些!《珠帘寨》要开了,你的小炫风还得走位呢!”
“就来!”凌云应了声,转头对沈知闲匆匆道,“你若是在府里闷得慌,日后出门可以来寻我。”他说得随意,眼里却带着真诚,“我知道好些有趣的地界,保管比你在府里自在。”
沈知闲望着凌云清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他想起刚才胡大爷给的银元,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几枚银元在后台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他一股脑儿塞到凌云手里,语气真诚:“这个给你!以后我要是能出门,就去找你玩!咱们…咱们就是朋友了!”
凌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似的,连忙推拒:“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们平时唱堂会,就算有赏钱,也都是给成了角的师兄们,师兄回头也得交给师傅统一管着。我们……我们自个儿哪见过这么多钱?”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外面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辛辛苦苦好几天,也未必能挣到一块大洋呢。”
沈知闲见他推辞,执拗地又往他手里塞了塞,脸上满是认真:“你拿着嘛!这不是赏钱,是给朋友的,你拿着,想买点什么吃的用的都方便些。”
凌云看着沈知闲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凉的银元,犹豫了一下。他感受到沈知闲那份纯粹的善意,不再扭捏推拒,默默地将银元收了起来,小心地塞进裤腰里贴身藏好。
然后,他也从自己那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内侧,摸索出一枚略显陈旧、边缘有些磨损的银元,郑重地放到沈知闲摊开的手心里。那银元还带着他身体的些许温热。
“这个给你。”凌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身上就这个还算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也是…给朋友了的。”
沈知闲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朋友体温的银元,仿佛握住了一件无比珍贵的宝贝,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嗯!朋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边师兄的催促声又起:“小云子!磨蹭什么呢!快点儿!”
“来了!”凌云应了一声,对沈知闲匆匆说了句“我得去准备了,你……你自己玩吧,小心别被管事瞧见撵你出去。”说完,他便转身,如同灵巧的燕子般,融入了后台忙碌的人群中。
此刻满心沉浸在初识友谊喜悦中的知闲,自然不会想到,这几枚他满怀善意赠出的银元,不久后竟会掀起一场风波,将他的朋友推至百口莫辩的境地,也让他自己,第一次鼓起了直面不公的勇气。
而凌云郑重回赠的这枚看似普通的旧银元,在未来的某个生死时刻,竟决定了北三省千万生灵的前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