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伴兄如伴虎
沈浩轩闻言,撇了撇嘴,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厌烦:“前院那帮老家伙,看着就惹人烦!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地给大哥添堵。”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悻悻然,“我是真佩服大哥,明明心里厌恶极了,面上却能滴水不漏,照样谈笑风生。‘政治家’这仨字,真不单是个头衔,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对看不顺眼的人也能笑脸相迎,这功夫我可学不来。”
他调整了下坐姿,接着道:“我要是再待下去,保不齐哪句就听不下去,当场撅回去。到那时候,大哥为着场面好看,少不得要拿我开刀,做个‘整肃门风’的姿态给那些人看。这亏本的买卖,我才不做。”他扬了扬下巴,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神情。
沈知闲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也是……怕坐在大哥附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或者反应慢了,给大哥丢脸,当众训斥……”他想起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就浑身不自在。
兄弟俩对视一眼,竟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生存智慧”。
一个是因为脾气冲、怕忍不住惹事而主动躲清静;一个是因为胆子小、怕言行出错而被动求安稳。
兄弟二人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望着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浩轩看着弟弟提起大哥时那下意识瑟缩、又努力想表现乖巧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他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那件事让他至今想来,既心疼幼弟,又对大哥那份深藏在铁血手腕下、近乎笨拙的关切感到五味杂陈。
那时大哥刚把知闲认回府中不久,许是瞧着这孩子性子过于温吞怯懦,缺了些沈家子弟该有的胆魄血性,竟在某日军法处决要犯时,径直将年仅十二岁的知闲拎去“观刑”,逼他亲眼看着枪毙犯人!
枪声一响,血花迸溅,犯人应声倒地。沈知闲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吓得小脸煞白,“啊”地惊叫一声,死死捂住了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旁的副官与士兵虽皆垂目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沈巍然还是觉得脸上像被抽了一巴掌。
他沈家的少爷,竟这般“没出息”!怒火攻心之下,他竟上前一步,锃亮的军靴鞋尖狠狠踹在知闲腿侧,将幼弟直接踹翻在地。
随即,他看也不看沈知闲一眼,转身将吓得魂飞魄散的弟弟独自扔在行刑场后的荒山上,自己上车绝尘而去。
车子刚驶回帅府,沈巍然迈步踏上厅前台阶之际,正撞见闻讯赶来的沈浩轩,当即止步,目光沉沉地扫了过去:“整日里莽莽撞撞,成何体统!再看你弟弟,怯懦温吞,没半分胆色!沈家这一辈,竟没一个堪当大任的!”
沈浩轩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通训斥说得愣住,心下正疑惑自己今日何处又触了霉头,却猛地回过神来。
他心头倏地一紧,也顾不得那许多,脱口便问:“大哥,知闲呢?他不是跟着你一块儿出去的?”
沈巍然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这才说出将人扔在山上“反省”的事。
沈浩轩一听,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朝外疾走,扬声便喊:“张副官!备车!快点!”
“站住!”沈巍然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干什么去?”
沈浩轩猛地刹住脚步,急得眼都红了:“我去把小弟带回来!天眼见着就黑了!那山上岔路纵横,他一个人要是迷了路怎么办?!万一……万一林子里有狼怎么办?!”
“你敢!”沈巍然厉声喝道,声如寒铁,“今日你若敢踏出这大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沈浩轩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大哥那双压抑着焦躁的眼睛,他梗着脖子:“腿打折了我也认!回来任大哥打骂!”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想起这些旧事,沈浩轩揽着弟弟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放得又轻又缓。
“小宝儿,你真当大哥心肠是铁打的?他那脾气,若是真不想让我去寻你,只消一个眼神,门口的卫兵就能将我拦得死死的。他那般作态……不过是自己心里焦灼得不行,偏又拉不下脸来回头去找。就连他故意寻我的错处发作一通,也是为了引我去问一句‘知闲呢’,好让我记起你还没回来这茬。”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放得很轻:“他就是…从小被爹当接班人培养,摔打得太狠,自己也习惯了那副冷面孔。有些话,他不会说,有些关心,他给得也…别别扭扭的。”
沈知安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记得那天,是二哥背着他下的山。
二哥的后背很宽,很暖,让他忘记了山风的冷和心里的怕。
可他从来没想过,在那之前,大哥的心里……也曾为他着急过。
“二哥,”他轻轻靠在兄长肩上,声音有些闷,“我…我知道了。”
沈浩轩侧过头,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又低声提点:“下次大哥再发火,你就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你这双眼睛生得这般好,水汪汪的,怎么就不会用呢?就刚才那样望着我…你若是也这般看着大哥,他还能真跟你硬起心肠?”
沈知闲却把脸往他肩头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大哥生气的时候,我…我不敢看他。”
沈浩轩闻言,心下微软。
这话倒也没错,大哥真动起怒来,连他自己都发怵,何况是生性温软的知闲,想到这只能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兄弟二人这厢正对着月亮唉声叹气,抒发着“伴兄如伴虎”的感慨,沈浩轩的副官张振武便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见到两人坐在台阶上,连忙躬身低声道:
“二爷,前院已经开席了,大爷那边……让您赶紧过去呢。去晚了,只怕大爷要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