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杯酒
沈浩轩闻言,脸上的懒散瞬间收了起来,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头对还坐在台阶上的沈知闲嘱咐道:“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吹风了,早点回房去。把先生今日布置的功课再温习温习,大哥最近事情多,心里不顺,你警醒着点,别到时候撞枪口上,让他火发你头上。”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俨然一副经验之谈的模样。
沈知闲觉得二哥的话很有道理,乖乖点头:“知道了,二哥。”
沈浩轩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副官,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前厅花厅走去。
巨大的圆桌上流光溢彩,从关外来的熊掌、江南急运的鲥鱼、南洋的燕窝……各色珍馐几乎要溢出鎏金彩绘的瓷盘。帅府的下人们屏息凝神,脚尖踩着绵密的地毯,如影子般无声穿梭。
沈浩轩一脚踏进这满室暖香与酒气里,方才在弟弟面前那点松散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因是家宴,他特意换了身深灰色暗纹的休闲西装,少了军装的板正,却仍显得肩宽腰窄,挺拔利落。
他快步走到主位之侧,压低声音:“大哥。”
沈巍然正侧身听周占魁说话。
席间多是挺括的军装与笔挺的西装,唯独他一身鸦青色杭绸长衫,衣料如静水垂落,纹丝不乱。
这般打扮,倒与在座的几位叔伯辈更似一路。
他虽正当盛年,却似乎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洋派”或“新式”的装束,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渊渟岳峙般的沉静。那沉静凝在眉宇间,便成了不怒自威的气度。
耳畔传来沈浩轩那一声压低的“大哥”,沈巍然并未立刻回头,仍听着周占魁说完那句话,方才极淡地扫了弟弟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浩轩会意,转身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席间的空气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沈巍然便是那控弦的人。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一众鬓发斑白的叔伯间,与这位叙两句旧,同那位道几声安,言辞谦和,姿态恭谨,将“晚辈”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水晶吊灯煌煌的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也照见席面之下,那在笑语与佳肴香气中艰难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忽而,沈巍然缓缓站起身。
拿起面前那杯满斟的酒,目光沉稳地环视全场。席间私语渐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今日高朋满座,皆是自家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巍然在此,借这第一杯酒,敬我北军所有弟兄——无论此刻席间,还是此刻正戍守在北三省每一寸土地上的官兵。没有他们,便没有今日这席安稳酒。”
说罢,他举杯过眉,随即仰首饮尽。
席间众人皆齐刷刷起身,举杯相和:“敬北军弟兄!”
气氛略微松弛几分。
坐在沈巍然左手边、一位面容沉稳、眉眼间沉淀着锐利与通达的老者,抚了抚修剪齐整的短须,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位正是沈巍然的老叔沈辅臣。他是老帅沈其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早年一同出生入死打江山,是北军里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只是近年来深居简出,除了这等必须要撑的场面,已极少露面,更不参与日常军事会议。
“说起咱们巍然啊,”沈辅臣声音浑厚带笑,像是忽然想起了极有趣的往事,“这小子刚落地那会儿,可是闹了好大一出动静!”
席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那时候,老帅正带着弟兄在外头跟‘北边’那帮胡子打仗,打得正吃紧。嫂子呢,本来离生产还有些日子,谁成想突然就发动了,早产!敌人偏偏又摸过来了,情况紧急得很呀!”
他比划着:“我当时护着嫂子,只能赶着辆破马车,一路颠簸着跑啊!就在那马车上,巍然这小子,‘呱呱’落地了!哈哈,你们说巧不巧?”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沈巍然也面带微笑,听着这段他早已耳熟能详的往事。
沈辅臣笑着指了指沈巍然的额头:“生得急,马车又颠,这小子落地的时候,脑袋还在车板上磕了一下,当时就起了个大包!可把嫂子心疼坏了,没想到,这一磕,把他磕的更有主意了呢!”
席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沈辅臣欣慰地看着沈巍然,接着说:“前几日关东军在北新城外演习,炮口都顶到咱家门口了!巍然临危不惧,运筹帷幄,既没丢了咱北军的骨气,没起冲突就让日本人灰溜溜地撤了兵!这份胆识,这份手腕,”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老叔我,没看走眼!”
他拍了拍沈巍然的肩膀:“当初老帅刚走,你把北三省这副担子接过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要是干不好,丢了咱沈家的脸,回家关上门,我这当叔的,大耳刮子扇你!”
沈浩轩听着,心头一紧,眼前仿佛又晃过那间光线昏沉的祠堂。
那时大哥刚接手北三省不久,因一次用人失察险些酿成大错,老叔盛怒之下,命大哥跪在父亲牌位前。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躲在门外偷看,那清晰的“啪”一声脆响,大哥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脸上立刻浮起指痕,可他自己又将脸正了回来,等着下一记耳光落下。
老叔每一巴掌都伴着厉声质问,大哥便答一句,不辩驳,不躲闪。祠堂里只有巴掌的回音和那句句问话…
说到这,沈辅臣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些许哽咽:“如今…看到你今天这样,能把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复杂的局面稳住,还能有这样的担当和智谋…老叔我,真是…真是出乎意料的高兴!也替你爹…高兴!”
沈巍然再次举杯起身,双手捧盏,对着沈辅臣郑重一礼:“这第二杯酒…”
他声音沉缓,目光清正:“若非当年您于乱世之中,舍命护持母亲与侄儿周全,又岂有魏然今日。这杯酒,不止敬您昔年枪林弹雨里的恩情,更敬您这些年来,于每一次紧要关头给予巍然的鼎力支持与谆谆教诲。”
他微微一顿,言辞恳切:“老帅去后,局面纷繁。若无您在背后稳舵、定局,魏然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有今日局面。这一杯,侄儿真心敬您。”
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沈辅臣眼中欣慰愈浓,亦举杯同饮。
待放下酒杯,沈巍然未回主位,反倒执起一旁温着的酒壶,不疾不徐的走到韩靖邦与常宝坤身侧,将二人面前空杯缓缓斟满,澄黄酒液几乎盈至杯沿。
“这第三杯酒,敬二位叔叔。”他声音平稳,“这些年,韩叔运筹帷幄,常叔统管铁路、协理财税,皆是支撑北三省的栋梁。”
韩靖邦脸上立刻堆起谦逊的笑容,忙不迭双手虚托杯底:“少帅言重!能为北军效力,是韩某的福分,哪里敢当‘功’字。”
他腰身微躬,“老帅当年知遇之恩,韩某时刻铭记在心,如今能为少帅分忧,也算是报答老帅万一。”
他语气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审慎。
常宝坤跟着端起酒杯,粗声道:“少帅抬举!铁路畅通、钱粮到位,那都是咱分内的活儿!”他咧开嘴,声如洪钟:“少帅敬的酒,咱老常干了便是!”
沈巍然为自己也斟满一杯,举杯示意,三人同饮。
放下酒杯,沈巍然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缓声道:“这酒,是陈年佳酿,底子厚,劲道足。可再好的老酒,封在坛子里久了…”
他目光落在二人脸上,唇角仍噙着那抹温淡的笑:“也得适时启封,添些新酒进去,勾兑出活气儿,这酒坛子里的东西,才能永远活泛,永远留得住香。”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里那股不容置喙的分量却沉了下来:“咱们北军,是不是也该‘添点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