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苦衷

“我想着，弟兄们手里那些老枪旧炮，是该换换了。”沈巍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韩、常二人，声音沉缓。

“这回城外演习，是没跟日本人真打起来。可二位心里都清楚，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沈巍然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更稳：“咱们的兵工厂，光是维修旧枪炮可不够啊。我听说德国最新的机床，效率能翻几番…这采购和扩建的款子，韩叔您看能否再加快些进度？年底前，咱们能不能先建成一条新的步枪生产线？”

他顿了顿，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不容推拒的笑意：“这事儿，恐怕得劳烦二位叔叔，多费心替我张罗了。”

“哎哟我的少帅！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常宝坤脸色一变，巴掌在大腿上“啪”地一拍，嗓门立刻扯开了。

“今年这光景，地里刨食的都难，税钱收上来还不够塞牙缝的！各处都张着嘴等饭吃，弟兄们的饷钱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这开口就是换枪换炮，还要德国机器？我的老天爷，那可不是仨瓜俩枣！那得是几百万白花花的大洋啊！您这不是要俺老常的命，是要从俺骨头缝里榨油啊！”

他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仿佛沈巍然要的不是钱，而是他的命根子。

韩靖邦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少帅雄心壮志，锐意进取，老夫自然是佩服的。只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摊了摊手，做出无奈状，“各省税款收缴，历来不易，层层盘剥，到了省库已所剩无几。再加上今年各处营房修缮、军属抚恤，还有前阵子剿匪的开销……库房里实在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是无意般，轻飘飘地扫过坐在下首、正冷着脸听他们扯皮的沈浩轩，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说到款项收支，我倒是忽然想起一桩怪事，正想向少帅和诸位同僚请教。”

韩靖邦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才继续道。

“海关总署那边，前几日报上来，说上个月有一笔应急的关税，数目不小，本该按期入库的，可至今……却没了下文，账目对不上。我心中生疑，便派人去细查，底下人却言辞闪烁，支支吾吾……好像……”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沈浩轩瞬间绷紧的侧脸，“好像这笔款子的去向，牵扯到了警备司令部那边？”

“浩轩贤侄，”韩靖邦直接点名，脸上挂着虚假的关切，“你如今兼着警备司令部的差事，统管北新城防务与部分特别税项……对此事，可曾有所耳闻啊？”

刷——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仿佛连水晶吊灯的光芒都冷冽了几分。方才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景象瞬间凝固，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射向了沈浩轩！

沈浩轩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此刻他心中又惊又怒。

惊的是韩靖邦这只老狐狸嗅觉如此灵敏，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这笔款项的异动；怒的是对方明知缘由却在此刻发难，分明是借题发挥，意图搅乱大哥的扩军计划，更想将自己拖下水！

这笔二十万大洋的关税，确实是他私下挪用的。

原因无他，前几日大哥严词拒绝日本领事，他身兼警备司令，深知肩负卫戍帅府和大哥安全的重责。而他手下的近卫旅，虽说是精锐，但许多装备还是父亲时代留下的老家伙，真要是日本人狗急跳墙搞突袭暗杀，现有的火力未必能顶住。

他也曾按程序打过申请，要求更新部分紧要装备，可报告递上去便在韩靖邦等人把持的军需部门石沉大海，要么就是被各种理由驳回、拖延。

大哥内外交困，他不想再用这些“小事”去烦扰大哥，更不愿在扯皮中浪费时间。

恰好那时，一个德国军火商手里正有一批现货冲锋枪和轻型迫击炮急于脱手，价格合宜，机不可失。

沈浩轩几番权衡，最终一咬牙，利用职权之便，将款项紧急调出，通过秘密渠道，火速将那批德制冲锋枪、迫击炮，连同配套的短波通讯设备一并吃下，悄悄装备给了自己的心腹卫队和几个要害岗哨。

他原想着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日后款项周转开，或从别处挪个名目，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窟窿，料想短期内不至有人深究。谁承想…

沈浩轩抬眼看向韩靖邦，正要开口解释：“韩参谋长，此事……”

“哦？”韩靖邦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恍然大悟”。

“看来贤侄是知情的？我还当是下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合起伙来糊弄老夫呢！”

他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故作困惑地皱起眉头，“只是老夫实在不解，这笔足足二十万大洋的税款，究竟去了何处？是临时挪作他用了，还是说…另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