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长子和幼子
沈巍然对门外的捶打声和沈辅臣的怒吼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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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惨叫穿透门扉,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外间。所有人都听得心头一颤。
沈巍然这才停下动作,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却依旧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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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几步走到门前,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
门一开,沈辅臣便带着一身怒气闯了进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沙发上、几乎动弹不得的沈浩轩。
少年身上的白衬衫早已被冷汗与渗出的血渍浸得斑驳狼藉,湿漉漉地紧贴在不住颤抖的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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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惨状,让这位沙场老将也看得心头一抽,怒火更炽!
“沈司令!好大的官威啊!”
沈辅臣指着沙发上气息奄奄的沈浩轩,手指都在发颤,声音因怒极而有些变调,“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叔?!还有没有点兄弟情分?!就这点钱,你这是要把他活活打死吗?!妈了个巴子的,你爹要是睁眼看到,心都得疼碎了!”
心底泛起一丝无声的、近乎荒凉的苦笑.
这点钱?是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老帅在世时,最偏疼的就是这个幺儿,这点钱算什么...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丝极致的压抑。
鸦青色的长衫下摆纹丝未动,衬得他身形愈发孤直。
面对盛怒的堂叔,他没有辩解,只是下颌微微收紧。
然后,在沈辅臣惊怒交加的目光中,他竟一撩长衫前襟,膝盖一曲,对着沈辅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膝盖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一段遥远而清晰的记忆,如同泛黄的画卷,猝不及防地在他脑海中展开。
那年他才十四岁,刚被父亲带在身边学习处理军务。一次,一个并不算复杂的差事,他思虑欠周,出了些纰漏。
回到府中,父亲沈其尧面沉如水,将他唤至书房。
书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父亲把那根家法藤杖,重重拍在书桌上,那声响让年幼的沈巍然心头猛地一缩。
他垂着头,准备领受那顿迟来的教训,心中满是自责与对父亲威严的恐惧。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才七岁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沈浩轩听说爹爹回来了,连蹦带跳地跑了进来,根本未经通传。
他看到父亲,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抱着父亲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叫着“爹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堂里的趣事。
父亲脸上的冰霜,在面对幼子时,竟肉眼可见地消融了几分。他伸手,将小浩轩轻松地抱到自己膝上坐着,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纵容的笑意。
沈巍然垂首跪在一旁,看着父亲膝上撒娇的弟弟,又想到自己刚刚因一点差错即将面临的责罚,还有那根冰冷的藤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竟落下泪来。
他已经很久没在人前掉过眼泪了。
记得有一回父亲打他打得狠了,他终是没忍住哭求出声,换来的却是父亲更盛的怒火和更重的责罚,直骂他“没出息”、“不堪大任”。
自那以后,无论面对何事,无论责罚多重,他都能死死咬住嘴唇,将一切痛楚与情绪死死压在喉间,维持住面上的冷静,再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可今日,看着浩轩与父亲那般毫无隔阂的亲昵,那强撑了多年的堤坝竟轰然溃散。
“没出息的东西!”父亲瞥见他流泪,脸色骤然转冷,厉声斥道,“还没打你,就在弟弟面前流马尿!就这点担当,将来如何扛得起沈家的担子?!”
可沈巍然心里知道,他不是怕疼,更不是怕打。
他只是……看着浩轩可以那样毫无负担地向父亲撒娇,可以轻易得到父亲的温言软语,而自己似乎从未有过那样的时刻。
他从小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要求的是稳重、坚韧、不出差错,一点孩童的天性都必须被早早扼杀。
.眼泪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小浩轩机灵,见他落泪,立刻扭过身子,抱着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爹爹别骂大哥了,大哥都哭了…爹爹陪轩儿出去玩好不好?轩儿想爹爹了…”
父亲被他磨得没法,又或许是不愿在幼子面前继续这场严厉的训诫,终于松了口,冷冷地对沈巍然丢下一句“跪着反省!”便抱着沈浩轩出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将他一个人留在那冰冷的、充满压抑的空间里。
他跪在地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弟弟欢快的笑声和父亲低声的应答,心头那份酸涩,混合着孤独和被对比出的委屈,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
似乎浩轩无论做了什么,总有人替他兜着,替他解围;而自己…却从来没有过...
就如同此刻,同样是跪着。只是跪在面前的人,从严厉的父亲,换成了同样为他弟弟出头、怒斥他的老叔。
时光仿佛重叠,那种熟悉的、无人可依的孤直感,再次悄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