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残局独酌

第79章 残局独酌

沈辅臣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的沈巍然,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砸在沈巍然头顶:

“沈司令要是觉得我这老家伙多管闲事,心里不痛快...”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今晚,你就点齐你的兵,带上你的枪炮,来我府上!把老叔我这把老骨头,连同你弟弟,一块儿‘抄’了!老叔我,敞开大门,随时恭候沈司令的‘大驾’!”

这番话,已不是简单的长辈呵斥,而是近乎撕破脸的、带着兵谏意味的最后通牒!

“带兵上门”等同于“抄家”,直接将沈巍然可能的反弹推到了武力对抗的极端,既是警告,也是将军,逼迫沈巍然必须在此刻做出最明确的妥协。

沈巍然喉结滚动,终于垂下眼帘,沉声应道:“魏然不敢。”

沈辅臣睨他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怒气未消,却也知见好就收。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侄子,转头朝着沈浩轩副官喝到:“小武子!走!”

小武子如蒙大赦,连忙和李承宗,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沈浩轩。

沈浩轩意识模糊间,还想回头去看大哥,却被小武子半扶半抱地架着,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门外花厅里,一片死寂。

众人看着沈浩轩被搀扶出去时那惨白的脸色、身上斑驳的血痕,再回味着沈辅臣临走前那番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的“宣言”,个个心中凛然。

谁都知道沈辅臣的脾气和他在军中的地位。

今天这事,被他强行揽下,又摆出如此强硬的姿态,再无人敢置一词,就连韩靖邦,也只得将满腹不甘与算计暂且压下,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

跪在休息室内的沈巍然,缓缓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

那一巴掌力道不轻,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或许是心里那翻江倒海、却无法言说的滋味。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鸦青色的长衫下摆沾染了些微尘土,他随意地掸了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连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孤寂,一并压回心底最深处。

片刻后,他迈步走出了休息室。

花厅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脸上红肿未消,嘴角破裂,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花厅中央,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周,对着尚未离去的众位将领、宾客,微微颔首:

“今日家宴,本为欢聚,却因沈某治家不严,让诸位叔伯、同僚看笑话了。”

他语气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与自省,“扰了诸位雅兴,巍然在此赔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方才席间所谈,关于军备更新之事……”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韩靖邦和常宝坤,“事关重大,非三言两语可定。明日司令部,我们再行细议。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这话,既是给了今晚这场闹剧一个体面的收场,也重申了他推进军备更新的决心不容动摇,只是将讨论的场合从家宴转移到了更正式的司令部。

众将领见状,心知今晚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纷纷起身告退。有人面露同情,有人神色复杂,也有人如释重负。

韩靖邦深深地看了沈巍然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也随着人流,带着满腹心思离开了。

不消片刻,方才还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花厅,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杯盘、歪斜的桌椅,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喧嚣散尽,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明亮,却只照亮了沈巍然独自矗立的身影。他缓缓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掠过这满目疮痍的宴会现场,看着那些尚未收拾的残羹冷炙、歪倒的酒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凄凉感,悄然漫上心头。

内忧外患,兄弟阋墙,长辈威压,部将离心……千斤重担,仿佛都压在了他这看似挺拔的脊梁之上。

良久,寂静的花厅里,忽然响起一段极低、极轻、却字字清晰的京剧唱腔,是沈巍然独自一人,在对着这空荡荡的厅堂哼唱: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

我好比弹打雁失群飞散,

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苍凉,在空旷的花厅里幽幽回荡,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孤独与困境。

唱罢最后一句,他闭上眼,久久无言。只有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孤峭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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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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