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空位

帅府的清晨，被这下了三日的霪雨，滤尽了往日的鲜活气。

窗外，天是濛濛的灰，檐溜如泣，昼夜不息地滴答在阶前。

饭厅里亮着暖暖的灯，照着一桌精致的细点：粥是熬出了米油的关东稻香，佐粥的除了六必居的酱菜和从天津快马运来的宁化府老醋拌的海蜇头，还有一笼冒着蟹粉香气的汤包。

菜肴是比往常更用心了，可这满桌的温热，竟也化不开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甸甸的压抑…

沈浩轩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以往这个时候，他多半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餐厅，一边抓起还烫手的包子往嘴里塞，一边说些军营里的趣事或是外面听到的笑话，总能逗得大嫂宋清韵掩口失笑，连带着让整个早饭时光都松快活泛起来。

即便是大哥偶尔板起脸来要训斥知闲功课或规矩时，他也总能不着痕迹地插科打诨，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岔开，或是干脆将那点小错揽到自己身上，替弟弟挡了过去。

可如今，主位旁边那个属于他的座位空着，只剩下冰冷的椅面。

连带着，连沈巍然周身散发出的冷硬气息，似乎都更加凝重了。

沈知闲也比往日更加安静，端坐着小口喝粥，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小心翼翼，连勺子碰碗的声响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便引来了长兄的侧目。

宋清韵执起小银匙，在莹润的燕窝粥里缓缓搅了两圈，终是抬起眼，望向沈巍然，语气放得又轻又软：

“怀安，浩轩小弟他…这都三日了，一直宿在旅部。我听陈伯说，那日花厅里的动静…着实不小…”

沈巍然正端着一盏雨过天青瓷杯，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杯沿送到唇边，呷了一口温度刚好的茶汤，语气平淡无波：

“私动税银，往轻了说是目无法纪，往重了说……”他略作停顿，将茶杯轻轻搁在梨花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没按军法直接处置了他，已是念在兄弟一场，外加老叔豁出脸面去保他。”

宋清韵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理是这个理，可二弟他平生最是要强重脸面。当着那么多叔伯和将领的面，你让他跪，没脸的打他…最后…最后动静还传了出去。他心里，怕是伤心难过，堵得厉害，这才躲着不肯回家。”

沈巍然目光扫过餐桌旁那个空了三日的座位，声音沉了下去：“他还要脸面？要脸面就别干那等没皮没脸、递刀子给外人的蠢事！”

“打他是让他长记性。”沈巍然抬眼，看向妻子，“如今倒好，记性没见长，脾气倒见涨。放了他，还不知见好就收，反倒赖在外面不回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象牙筷，语气里终于泄出一丝愠怒：“不识抬举。”

宋清韵被他这话噎住，看着丈夫冷峻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知道他是动了真怒，且认定自己毫无错处。她心中叹息，想再劝，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也不知二弟身上的伤…重不重。”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你教训自家兄弟，下手从来都比带兵还重…我瞧着，都心惊。”

沈巍然眼皮都未抬：“下手重？若真重了，他便该记得住。你看他，长进了么？”

“可那小武子到底是个粗人，伺候得是否周到…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碗边沿，眉宇间忧色更浓：“想去瞧瞧他，可我一个女流之辈，军营那种地方…终究是不方便去的。”这话里，七分是真实的担忧，三分却是说给丈夫听的试探。

“哼，多余管他。”沈巍然声音平直，无波无澜，“自作孽，活该受着。”

饭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就在这时，沈巍然似乎厌倦了这沉闷的气氛，将注意力转向了餐桌另一端，那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小口小口喝着粥的沈知闲身上。

“宝儿。”沈巍然忽然开口。

沈知闲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粥，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连忙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惶，望向大哥：“大、大哥？”

沈巍然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兔般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叫你一声，也能吓成这样？就这点胆量？”

沈知闲脸颊微微泛红，不敢接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勺子。

沈巍然却不再看他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直接问道：“前阵子不是给你请了老师，教你摔跤吗？练得怎么样了？”

沈知闲没想到大哥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还……还行。师傅教了些基本功。”

“还行？”沈巍然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显然对这个含糊的回答不满意。

“学东西不能只图个‘还行’。男孩子学点拳脚，不止为防身，更要紧的是磨磨筋骨，长长胆气。”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弟弟仍显单薄的肩背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学堂不必去了。去你二哥的旅部，寻小武子。”

沈知闲茫然地抬起眼。

“就是你二哥身边那个副官。”沈巍然言简意赅地解释，“他是正经蒙古跤手出身，战场上也滚过几回，手上的功夫实在，比你如今那位只教架子的师傅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让他好好带带你。摔跤是门实打实的本事，光摆架势没用，得真摔真练，才能长进。”

沈知闲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多言，连忙垂首应道：“是，大哥，我记下了。”

沈巍然不再多言，将目光移开，顺手拿起手边展开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