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二哥发烧了
傍晚时分,暮色像掺了墨的宣纸,一层层晕染开。
小武子送沈知闲回帅府时,帅府前院的灯刚亮起。
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角。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杭绸短衫,配着同色系的丝光棉长裤,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唯有露出的那段小臂上蹭着几道青紫的痕迹。
两人刚踏进前厅,便见沈巍然正从楼梯上下来。
他一身戎装笔挺如刀裁,脚步沉稳。
副官紧随其后,抱着公文包与军帽。
行至中途,目光掠过刚进门的两人,脚步一顿。
“司令。”小武子连忙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小爷今日摔跤练完了,属下顺路送他回来。”
沈巍然的目光先落在沈知闲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那几处青紫上停留片刻。
“练得如何?”这话是问小武子的。
沈知闲手里抱着个军用水壶,偷眼去看小武子。
小武子立刻上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报告司令!小爷今日练了两个时辰的基本功,抽腿、背胯、入腰,每个动作都拆开了反复练。就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小爷身子骨还单薄,基础弱些,有些动作使不上劲儿。但小爷肯吃苦,摔倒了从不吭声,都是爬起来接着练。”
沈巍然“嗯”了一声,声调平平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
他招手让沈知闲走近些,少年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兄长面前。
昏黄的门厅灯光恰好洒下,照亮了沈知闲手臂上那几道刺目的青紫。
沈巍然伸手去拉他胳膊,想看得更仔细些,指尖却不经意碰到了那片淤痕。沈知闲疼得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往回缩,又立刻僵住,站得笔直。
“碰疼了?”沈巍然问。
“…没…没有。”沈知闲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声音细若蚊蚋。
沈巍然随即松开手:“疼就是疼,有什么不敢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在自家人面前还忍着,是等着外人夸你一声‘硬气’?”
沈知闲知道二哥一直没回来,大哥气不顺,抿紧嘴唇,不敢接话。
沈巍然转向李承宗:“去我房里,把上次楚泊远带来的那罐南洋药膏拿来,送到他房里。”
“是。”李承宗领命,快步离开。
厅堂里只剩下三人。
沈巍然重新看向沈知闲,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淤血得揉开,散了才好。”他目光扫过少年手臂上的青紫,“那药膏里有龙血竭,药性烈,揉的时候忍着些。”他略作停顿,语气更沉,“揉开了,筋骨才能长结实。”
“你二哥挑的那些兵,路子野,但手上都有真章。从明日起,每日下午,去近卫旅跟着一起练。”
沈知闲垂首,低声应道:“是,大哥,我记住了。”
沈巍然的目光转向小武子,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亲自盯着,别让他偷闲躲懒。”
小武子忙不迭应“是”。
沈巍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今日来,就为送他?”
小武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声音低了下去:“还…还有件事。二爷让我…顺道取几件换洗的衣裳过去。说旅部那边…住着方便。”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巍然心中了然,什么“方便”,分明是那小子还在赌气,挨了打又不愿回家面对他,索性躲到旅部里去了。
这股火气闷在心里,偏又不好对着小武子这个传话的下属发作。
沈巍然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沈知闲身上:“今日练功,你二哥可陪你了?”
沈知闲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小武子已经抢在前头:“报告司令!二爷最近公务繁忙,都是属下带小爷练的。二爷吩咐了,说小爷身子弱,让属下悠着点儿,别累着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语气里的关切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沈巍然是什么人?他从小在帅府长大,见惯了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军营里的阳奉阴违。
小武子这话音刚落,他已觉出不对劲,太流利了,像戏台子上背熟的台词。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沈知闲脸上。
小孩儿垂着眼睑,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军用水壶的带子,那带子已被他拧成了一股麻花。
“知闲,”沈巍然的声音不高,“你说。”
“啊?”沈知闲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大哥那不容置疑、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又瞥见旁边小武子那拼命暗示他噤声的眼色,喉咙里像堵了团又湿又重的棉花。
“二哥他…”他终是扛不住那目光里的压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哭腔,“他受伤了…还发烧,在营里躺着…中午饭也没吃…”
沈巍然眉头骤然锁紧,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了。
在军营里,沈浩轩向来是最拼命的那个,身为长官更是以身作则,若非实在爬不起来,绝不可能在白天操练的时辰还躺在屋里,更遑论连饭都不吃。
“发烧?!”沈巍然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向小武子,“怎么回事?!说!”
小武子被他吓得一哆嗦,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交代:“就是那天在花厅…司令您…您责罚之后,二爷身上…伤得厉害。他……他那天晚上就不想在老叔家住,又不敢回帅府就…就…就在旅部将就住了。旅部那条件您是知道的,炕是凉的,窗户漏风…他还淋了雨…就…就烧起来了…”
沈巍然几步跨到小武子面前,猛地抬起脚,军靴狠狠踹在小武子腿侧!
小武子被踹得踉跄着撞上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一个钧窑瓷瓶晃了晃,“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废物!你就是这么伺候你家二爷的?由着他性子胡来?!为何不报?!”
沈知闲吓得往后一缩。
小武子忍着腿侧的剧痛站稳,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惶急:“二爷严令不让说!卑职…卑职试探着提了一句要报告司令,二爷他…他说,要是走漏了风声,就…就毙了卑职……”
“混账东西!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端的是谁家的碗?!”沈巍然胸膛起伏,气息都重了几分,“大夫呢?!大夫怎么说?!”
小武子心中暗暗叫苦,简直是前有狼后有虎,今天不是被撒谎大爷打死就是告密回头被二爷收拾。
他低了头,声音更小了:“哪有大夫…二爷好面子,伤在那地方,死活不让叫大夫…每天天不亮还硬撑着跟队伍出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