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记忆中的杏脯
北军近卫旅旅部的宿舍在后营最里头,是两排旧砖房。
瓦片碎了不少,勤务兵拿油毡布草草补过,雨水仍顺着缝儿往里渗,在泥地上洇出一滩滩深色的水渍。
这里条件素来简陋,便是沈浩轩这位旅长,亦无甚特殊。沈家的兵营里头,讲究的便是同甘共苦。
这三日天公不作美,一直飘着细密的冷雨,沈浩轩偏又犟着,每日天不亮便硬撑着跟队伍出操,雨水混着冷汗,将背上的伤处浸得透湿。
那伤口便也跟着反复折腾。
刚结了层薄痂就被雨水泡软了、泛了白。还没干透,新痂又凝上,伤口边缘都泛着暗红的血丝。
如此反复下来,又痒又疼,活像无数蚂蚁在皮肉底下细细地、没完没了地啃噬。
此刻,沈浩轩正趴在靠窗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军需处发的棉被,那棉花早板结了,沉甸甸地压着,却怎么也驱不走骨头缝里透出的那股子阴寒气。
他还烧着,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一会儿是花厅里杯盘落地的碎裂声,一会儿是老叔那声怒喝,一会儿又是大哥那句冰冷的“军法如山”。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梦是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湿漉漉的气息直灌进来,沈浩轩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一串嘶哑的骂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没好气的火:
“小武子你个王八犊子…让你回趟家取两件衣裳,磨蹭到这会儿…死哪个娘们儿被窝里鬼混去了?…小爷我趴在这儿发霉都没人管…等老子好了,非叫你小子也脱了裤子尝尝这滋味不可…”
他骂到一半,咳了两声,震得背上的伤处一阵抽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话也断在喉咙里。
“让你找的那西洋退烧药片…找着没?赶紧给…”话没说完,身上那床沉甸甸、带着潮气的被子突然被人掀开。
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上来,沈浩轩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被骤然激醒,下意识就要挣扎着翻身坐起。
然而,一只大手稳稳地按住了他未受伤的后肩。
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掌心粗糙的枪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烙得他皮肉一紧。
沈浩轩浑身猛地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还混沌的思绪瞬间被这熟悉的触感惊得魂飞魄散!
“……大哥?”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沈浩轩想扭过头去看,哪怕只是确认一眼,可那只按着他的手稳如磐石,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这个狼狈趴伏的姿势。
沈巍然没有应声。
昏暗的光线下,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弟弟烧得泛红的后颈肌肤,以及那遍布脊背的累累伤痕。
看到那些皮带抽出的棱子交错纵横,有些地方皮开肉绽,只是草草敷了药,尚未完全结痂。
他眉头蹙了起来。
随后,他收回按在弟弟背上的手,将一个用细麻绳系好的、素净的油纸包,轻轻放在了床头那张掉了漆的小木桌上。
沈浩轩用眼角余光去瞥。
当看到那熟悉的、几乎刻在童年记忆里的油纸颜色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麻绳被解开,油纸包摊开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泛着诱人金黄光泽的杏脯。
他幼时最怕吃药。
记忆里,总是被嬷嬷或乳母强按着,灌下那黑乎乎、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
他每次都被呛得咳嗽,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鼻涕眼泪。
每逢那时,总是母亲,那个温柔而模糊的身影,会从这样一个素净的油纸包里,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块被糖霜包裹的杏脯,带着怜惜和无奈,轻轻塞进他的嘴里。
那一点酸甜,总能奇迹般地压住满口的苦涩,让他抽噎着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母亲不在了...
再后来…连记得他这习惯的人,好像也没有了。
鼻腔里酸意汹涌,几乎要冲破堤坝。
他慌忙将脸埋进枕头粗糙的布料里蹭了把脸。
太疼了。
不只是身后的伤在烧灼。
他咬着牙,将呜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好半晌,才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大哥…你怎么来了?我这乱的很,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沈巍然依旧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坐在那张硬板床冰凉的边沿。
伸手从那油纸包里拈起一块裹着细白糖霜的杏脯,然后递到了沈浩轩的唇边。
沈浩轩迟疑了片刻,终是张开了嘴。
杏脯的酸甜在舌尖弥漫开来,和他记忆深处,母亲指尖的那一点甜,一模一样。
那味道瞬间击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倔强,眼眶里强忍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洇湿了枕头的布料。
沈巍然从自己军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褐色膏体。
他侧过身,借着昏暗的灯光,用指尖挑起一小块药膏。
冰凉的指尖带着药膏,轻轻触上沈浩轩背上一处最为狰狞的伤口边缘。
他常年握枪、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却异常平稳、轻柔。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细致地将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涂开,覆盖在那些红肿破溃的伤痕上。
沈浩轩悄悄侧过一点脸,目光落在沈巍然挺直的肩背上。军装的外套肩头,还残留着几处颜色略深的湿痕。
窗外雨声淅沥,大哥定是冒着雨,匆匆赶来的。
药膏涂完了。沈巍然将铁皮盒子盖好,重新放回口袋。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沉凝地落在弟弟背上那一片狼藉却已覆上药膏的伤处。
昏黄摇曳的灯光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重叠又分离。
良久,沈巍然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响起:
“浩轩...你恨大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