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哥知道
沈浩轩闻言猛地一挣,撑着胳膊肘,要从床上坐起来。
“我怎么可能恨大哥?!”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还是固执地半撑起身子,扭过头,直直望向沈巍然。
“是我不争气……是我没做好!是我脑子一热,行事莽撞,才让韩靖邦那个老狐狸抓住了把柄!还差点……差点连累了大哥,在那么多人面前……”
他急急地喘了口气,像是怕大哥不信,语无伦次地剖白:
“那二十万!大哥,我真的没有乱花!我不是…那天我是乱说的…我是用来……”
他急着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心急如焚,话堵在喉咙口,眼圈更红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伸过来,将他,连同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一起带进了那个熟悉而坚实的臂弯里。
这个拥抱并不温暖,甚至因着军装的硬挺和两人之间数日的隔阂而显得有些僵硬。
可那环住他肩膀的手臂却异常坚定。
“大哥知道。”沈巍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沈浩轩僵在他怀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大哥怎么知道……”他喃喃道,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高烧的混沌和一丝不敢置信的颤动。
沈巍然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像铁箍一样将他牢牢钉在自己身前,那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摇晃的灯,也映着他此刻狼狈又惶惑的模样。
“我知道。”沈巍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沈巍然的弟弟,便是再胡闹荒唐,也断不至堕落到拿税银去寻那些下作乐子的地步。”
沈浩轩浑身一颤,紧绷了几日的脊梁骨像是骤然失了支撑,一直强忍的酸楚与委屈轰然决堤。
他像个终于被大人相信了的孩子,不管不顾地,将脸埋进了大哥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逸出。
沈巍然没有动,任由弟弟的眼泪浸湿了肩头的军装布料。他只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下,拍抚着沈浩轩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
“是大哥疏忽了。那阵子日本人、还有那几个老东西,步步紧逼,千头万绪压在身上,竟没顾上细细查你那边。”
“直到花厅里被人当众捅破,我才把桩桩件件连起来,你私下换的那几个紧要岗哨、库里多出来的那批德制军械、连我座驾都悄悄动了手脚…还有那笔不见了的钱…”
沈巍然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暗哑:“你想护着我,想把所有明枪暗箭都替大哥拦在身前,这份心…大哥明白。”
“大哥也舍不得打你,可规矩就是规矩,法度就是法度!你动了税银,天大的初衷,也落成了把柄。那天在场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看我如何处置,看我是否会徇私!...”
他的目光落在弟弟身后那片被冷汗浸透、泛着红的皮肤上。
那每一道狰狞的红痕,都是他亲手加诸于弟弟身上,苦难的印记。
“那顿打,你必须受。不打,不足以正军法;不打,不足以慑人心!”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冰冷与决绝:“那天若不把你打到皮开肉绽,打给所有人看,你、我、连同整个沈家基业,立时三刻便是众矢之的!韩靖邦那些人,等的就是这个!”
窗外的雨声小了,渐渐沥沥,敲着屋檐,像是不忍惊扰这满室的疮痍与笨拙的温情。
沈浩轩伏在兄长的肩头,那沉哑的话语一字一句砸进他混沌的脑海。
纷乱的思绪里,沈浩轩忽然抓住了什么。
是了,那天在休息室,那些听起来骇人,却巧妙落在沙发上、省去他许多皮肉之苦的皮带声……
还有大哥喝令他“把手放好”……是不想让他咬着拳头不出声,是逼他在众人面前叫出声来,坐实那“惩戒严厉”的名头。
无数曾被屈辱和疼痛掩盖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翻涌清晰。
他忽然就懂了。
“就算你怨恨大哥也好…”沈巍然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抽噎着,在兄长军装粗粝的布料上蹭掉眼泪,摇摇头:“没...我就是…就是气自己,也气那老狐狸…”沈巍然抬手,用指腹不甚熟练地抹去沈浩轩眼角残留的湿痕,语气带着点打趣。
“行了,今年都满二十了,堂堂近卫旅旅长,还哭鼻子呢?花厅里指着韩靖邦鼻子骂、把人家老脸都气得发青的那股混账劲儿哪儿去了?我手里要是没有这家法藤条,怕是要治不住你了。”
沈浩轩被大哥这么一揶揄,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想起那老狐狸当时铁青的脸色。
“谁让那老东西阴阳怪气!看着就碍眼,不撅他几句,我心里不痛快!”
“嘴上是痛快了,”沈巍然冷哼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身后,“屁股受罪了吧?活该。”
这“活该”二字,咬得格外重。
他当时在花厅里,听着这小子胡言乱语,说什么“养小官”、“好南风”,还要韩靖邦把子侄都送来,虽然明知是赌气的浑话,也气得眼前发黑,若不是众目睽睽,当场就想扒了裤子按在地上,往死里教训一顿。
沈浩轩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沈巍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你大嫂前些日子提过,说你也到了年纪,给你留意了几家闺秀。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弟弟,“经你这么一闹,这‘喜好南风、挥霍无度’的名声怕是传出去了,正经人家,怕是没人敢把女儿嫁进来了。”
“谁…谁要嫂子帮着物色!”沈浩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急切,“我……我不急。如今外面也讲新派…我自己找个……找个顺眼的。”
这话说得有些冲,他不愿,也害怕大哥会像当年父亲那样。
他不由想起大嫂。
那是父亲在世时,照着旧式规矩,一手给定下的亲事。大哥成婚前,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没见过。
成婚这些年,他们夫妻之间说是相敬如宾都算客气,更像是搭伙过日子的同僚。
甚至因着大嫂年长三岁,大哥至今仍会唤她一声“大姐”。
沈巍然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沉声道:“行了收拾一下,回去养。家里有医生,有药,也有人伺候。先养好你的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