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糖葫芦

第84章 糖葫芦

日子悄然滑过几日,帅府里因着沈浩轩的“养伤”,表面平静了些,暗流却依旧潜伏。

沈巍然一面处理堆积的军务与各方势力的试探,一面也惦记着前些日子强力推行的几项稅改,不知在民间究竟激起了怎样的水花。

这天傍晚,天色是那种将雨未雨的灰蓝,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沈巍然难得在日落前处理完了手头最紧要的公文,他决定趁着这暮色,微服去街上走走,亲耳听听市井之声,亲眼看看稅改推行后商铺坊间的反应。

此念一动,他便换了身寻常的鸦青色棉布长衫,戴了顶深色呢绒礼帽,又随手拿了条素色羊绒围巾松松围在颈间。

这一身装扮,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军人锋锐与冷厉,衬着挺拔的身姿,倒真像位从南方来此游学或经商的年轻先生,温文里透着不容小觑的沉稳。

他在心中盘算着路线,正好可以绕到新式学堂那边,顺路接知闲放学。

这所新式学堂设在城东一处相对清静的老街。

它的前身是光绪年间的一座“崇正书院”,门楣上那方刻着“明理修德”的旧木匾并未摘下。而其下新嵌的一方汉白玉碑,则以一种更坚硬的姿态宣示着现在。

碑上是沈巍然亲笔题写并命人镌刻的校名

“北新城第一示范小学”

那字是颜筋柳骨之外,更见少见的徐浩楷体,撇捺间,沉稳如铸,透着武将的千钧之力。

一旧一新,一木一石,沉默地诉说着此地的变迁,也诉说着主人推陈出新的决心。

年前,沈巍然力排众议,顶着“毁弃圣贤之地”的骂名,执意将这座几乎荒废的老书院,从守旧乡绅手中“借”了出来。

但官署的拨款,杯水车薪,且拖延日久。

宋清韵见不得丈夫深夜独对烛火时,那紧锁不展的眉头与无声叹息。

她娘家本是殷实商户,自己又天生一副玲珑心窍,便不动声色地变卖了几样陪嫁时压箱底的首饰,又悄悄从那间她以化名入股、在天津经营得风生水起的绸缎庄里,抽出了大半年的红利,一笔一笔,悄无声息地填补进去。

这才终于让那荒芜多年的院落,重新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此时沈巍然踱步至学堂门口,里面恰好传来放课的钟声,清越悠长。穿着统一藏青色学生装的少年们鱼贯而出,或三两成群说笑,或独自抱着书本匆匆而行。

沈知闲通常是落在后面的。

他年纪小,功课又抓得紧,往往会被先生多留片刻单独指点,或是自己收拾笔墨慢了些。今日也是如此,等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学堂大门时,门口已显得空荡了不少。

他低着头,心里默默背诵着下午国文先生讲的段落,脸上带着惯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忽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闲儿。”

沈知闲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

暮色苍茫里,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长衫礼帽,身姿颀长,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人脸上惯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严苛线条,似乎也被这身寻常衣着和渐浓的暮色柔化了几分。

他就那样站着,

那一瞬间,沈知闲有些恍惚。

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执掌北三省生杀大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帅,也不是那个在祠堂里、书房中,会因他背错书、写错字而沉下脸、举起戒尺或藤条的严厉长兄。

仿佛真只是无数个黄昏里,前来接弟弟放学的寻常兄长。温和,有礼,或许有些严肃,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些无情的责罚。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跳跃了一下,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

沈知闲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因这冒出来的“大不敬”念头而加速狂跳起来。他慌忙小跑着穿过街道,来到沈巍然面前,垂手站定,习惯性地先唤了一声:“大哥。”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还有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恍惚。

他悄悄抬起眼,又飞快地垂下,大哥这身打扮…真好看,也真…陌生。让他几乎不敢认。

“嗯。”沈巍然淡淡应了,目光掠过他脸上细微的恍惚与紧张,并未深究,只平静道:“我正要去那边办点事。走吧,顺路一道。”

说完,他便转身,负手缓步朝街市的方向走去。

沈知闲连忙跟上,落后半步,看着大哥在暮色中长衫随着步伐微微拂动,竟无端让他想起书里写的“温文尔雅”四个字来。

这奇异的错觉,让沈知闲一路都有些不真实感,忍不住在后面悄悄撇了撇嘴,

天知道,昨天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大哥,还在书房里因为他洋文单词错得太多,用戒尺把他手心抽得又红又肿,还不许他哭出声。

沈巍然带着他往摊贩林立的街巷中“闲逛”而去,那正是他今日微服视察税改民情的所在。

暮色中,街道上弥漫着炊烟与尘灰的气味。

行人步履匆匆,小贩的吆喝声也带了归家的倦意。

沈巍然走得不快,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铺面、挑担的货郎,偶尔停下来,与看似寻常的商贩或路人低声交谈几句。

转过一个街角,一股糖葫芦的焦甜香气,撞进了鼻腔。

那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正倚在墙角,懒洋洋地吆喝着。

这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开了沈巍然记忆深处那扇上了屈辱之锁的门。

大概…也是知闲这个年纪,甚至更小些。

帅府高墙外的巷口,也有这样的小贩叫卖。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心里藏着对那抹鲜红甜脆的渴望。

攒了几个铜板,趁着父亲不在,偷偷溜到府门外,满心欢喜地接过了一根最大最亮的糖葫芦。

那酸甜的香气近在咫尺,他甚至没来得及舔上一口……

父亲骑着马恰在此时回府。

沈其尧从马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捧着糖葫芦、脸上还带着得意笑容的长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当着众多侍卫、门房、乃至路过行人的面,几步上前,劈手夺过他视若珍宝的糖葫芦,狠狠掼在地上!

坚硬的军靴随即踏了上去,用力碾磨,将那晶莹的红果和脆甜的糖壳,连同他雀跃的童心,一同碾碎在青石板上,化作一滩黏腻肮脏的污渍。

然后,冰冷的马鞭带着风声抽在了他的背上。

“没出息的东西!”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你以后要扛起沈家家业,是要在尸山血海里趟出一条路的人!你的舌头,只该尝血的味道,不该贪恋这点子甜腻!软弱!”

那顿鞭子不算太重,却刻骨铭心。

从此,糖的甜香,在他心里便与“软弱”、“耻辱”划上了等号。

他再也没碰过任何甜食,仿佛那是会腐蚀意志的毒药。

此刻,看着那熟悉的糖靶子,沈巍然脚步顿住了。

一种极其复杂、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情愫,悄然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小摊走了过去。

他高大的身影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硬气质,与这温软琐碎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小贩被他吓了一跳,连吆喝都忘了,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爷”,半晌才想起招呼,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位爷,给小少爷来一串?都是今早新蘸的,糖脆着呢!”

沈巍然的静静地看着那些在灯火下闪烁着琥珀般光泽的糖葫芦。

然后,他回过头,对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沈知闲,招了招手。

“宝儿,过来。”

沈知闲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大哥从未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

他小步挪过去,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在大哥身边。

沈巍然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紧绷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源自记忆深处巨大的阻力。

然后,沈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要吃吗?”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帅府家法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4章 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