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同行
这话太轻,太飘,根本不像从沈巍然嘴里说出来的。
更像是一句梦呓,笨拙地悬在带着糖香的空气里。
里面藏着一个被困在时间深处的十岁男孩,怯生生地向另一个同样活在阴影下的“自己”发出迟来的邀请。
而沈知闲,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是哪里出错了?功课?还是昨日又有什么纰漏,自己却没察觉?
大哥从不会来学堂门口等他,往常来接他的,总是王妈。
今天想必是大哥来了,才让在学校门口候着的王妈先回去了。
王妈不在,就没人帮他拿那沉甸甸的书包,此刻正压在他单薄的肩上,坠得肩膀又酸又痛,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更不敢在大哥面前有丝毫表露。
要是王妈在就好了…自己也能放松些,随便逛逛,想吃糖葫芦的话,也能悄悄央她买一串,大嫂总会多给王妈些零钱,让她在路上给他买些小零嘴…
可大哥从不做没来由的事,更别提这般温言软语,还用糖葫芦来“哄”他。
想到这,那点刚在心底冒了芽的渴望,立刻被他死死掐灭。
“不…多谢大哥,我不吃。甜食坏齿,亦移性情。”
这是沈巍然平时训诫他的话,被沈知闲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看着沈知闲脸上那熟悉的恐惧,好像有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醒了沈巍然。
面上稍纵即逝的失落。
他以为递出那串糖葫芦,就像递出一个和解的信号,给过去的自己,也给被他用同样方式塑造的弟弟。
可他忘了。
弟弟早已被他亲手、用无数次的戒尺藤条,规训成了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强大到可以掌控千军万马,可以抵挡各方势力,可以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却无法给记忆里那个哭泣的孩子,一串真正的、没有被碾碎的糖葫芦。
也无法让身边的弟弟,接过他此刻递出的一点点温情。
他对自己,对弟弟,都彻底地失败了。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异常只是旁人的错觉。
他不再看那糖摊,也不再看沈知闲,目光投向暮色渐沉的街道深处。
那小贩察言观色,见这位“爷”神情冷了下来,也不敢再多话,讪讪地缩回了手。
暮色更深了,灰蓝的天幕终于沉成了墨色,几颗疏星冷冷地缀在天边。街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巍然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脚步却放慢了些。
他并不擅长,甚至可以说生疏于寻常人家兄长那种温和的亲近。
此刻,这沉默的同行,这有意放慢的步履,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望着街边那对蹲在糖画摊前、弟弟舔着糖哥哥笑着摸头的寻常兄弟,沈巍然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涩意。
他想起了云秀临终前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若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该多好。他可以去河上摆渡,可以去码头扛包,用一身力气换回温饱和安稳。
下了工,也能像那摊前的兄长一样,用几枚铜板换一串糖葫芦,哄得弟弟眉开眼笑。
可他不是。
他是沈巍然,是这北三省风雨飘摇的掌舵人,给不了他糖画。
糖画只会黏住他的手,摸头只会让他忘记抬头看路。
他能给的,只有淬火的锤炼和见血的教训,只能给他盔甲,给他刀剑,用最严厉的方式打磨他,让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有足够坚硬的壳,足够锋利的爪牙,活下去。
沈巍然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挺直如松,步履沉稳。
走了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说道:
“今天的功课,回去我要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