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只粗瓷碗
帅府的卧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光线柔柔地晕开,铺在紫檀木梳妆台上,也敷在宋清韵沉静的侧脸边。
她刚拆了发髻,乌黑的长发似墨绸般垂落下来,手里握着一把犀角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门扇悄无声息地开了。沈巍然的身影嵌在门框里,带着一身清冷的夜气。
守在门边的丫鬟柳儿连忙趋前,垂着眼,轻手轻脚替他褪下长衫,仔细抚平了,挂到一旁的梨花木衣架上,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掩上了门。
沈巍然眉宇间凝着些微的倦意。
宋清韵从镜里瞧见了,便放下梳子转过身,轻声问:“前头又不顺心了?”
他没作声,只走到桌边,从怀里小心取出一个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物件。
宋清韵停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静静地望过去。
沈巍然一层层揭开那泛黄的报纸,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他轻轻将碗搁在桌上,抬眼看她:
“清韵姐,你瞧瞧这个。”
宋清韵放下梳子,起身走近,就着灯光仔细打量那碗。
那碗样式古朴厚实,釉色是北地窑口特有的青白,虽非名窑珍品,细看之下,却能觉出手艺人的纯熟,釉面虽不若细瓷光滑,却也抚之温润,无一处毛疵。
宋清韵又抬眼疑惑地看向丈夫,她知道,沈巍然绝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个寻常物件回来。
沈巍然在桌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
“今儿接知闲下学,顺道在街上走了走。市面上的情形,日本瓷碗,售价五分。”
“这个,”他的指尖隔空点了点碗沿,“本地土窑的,要价八分。”
“八分?”宋清韵忍不住轻声重复,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娘家本就是北三省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自小耳濡目染,后又接手打理帅府产业和娘家陪嫁的部分生意,对市面上各类货品的行情、产地、成本利润,心里都有一本通透的账。
一个本地烧造的粗瓷碗,竟比东洋那釉面光洁的细瓷碗还贵上三成?这绝不合行市常理。
“我也诧异,问掌柜缘由。日本人用机器、压工价,成本极低。咱们本地的老窑口…”他抬起眼,看向宋清韵。
“有手艺,但全凭一双手零零星星卖几个,若价钱再被压得比他们低,那便是连柴火钱都挣不回来…”
沈巍然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瓷碗沿的粗糙质感硌着指腹。
“这些东洋鬼子,他们用咱们地皮建厂,挖着咱们高岭土,压榨低价劳工,拿着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根基,反过来,要把咱们自己的窑口…活活挤死。”
沈巍然的目光凝在粗瓷碗上,恍惚间又瞥见那老汉浑浊眼底迸出的执拗火光。
街市的风里,那句带着血气的颤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来…
“先生,我这碗不图赚钱,就为争口气!让路过的人都瞧瞧,记着咱北新城…自己也有窑,也能烧出碗来!”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团浊重的郁结都倾吐出来。
末了,他将那粗瓷碗轻轻往宋清韵面前推了寸许。
“所以,我把它买回来了。”
宋清韵指尖轻抚过粗粝的碗沿,抬眼望进丈夫深锁的眉宇。
昏黄的光晕里,他眉间的川字纹比往日更深。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人前是那位运筹帷幄、令行禁止的北三省少帅,仿佛山岳般不可动摇。可这担子有多重,路有多难,他从不与外人言。
他怕被那些心思各异的旧臣窥见弱点,更怕动摇人心。满腹的难处与思虑,除了独自吞咽,顶多也就在她这个既是妻子、又被他唤作“大姐”的人面前,透出几分疲惫的缝隙。
她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男人外面那些枪炮政治,但从小看着父兄们做生意。觉着咱们北三省如今就像个被层层绳索捆住的病人,光是减税松绑还不够,得输血续命。”
宋清韵见丈夫目光沉静地望过来,深知他已将外间喧嚣尽数摒除,只待核心要义,这才将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
“怀安,你知道天津的‘北四行’么?”
“北四行。”
沈巍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虽不专精经济金融,但执掌一方,对那津门之地华资金融巨擘的赫赫名头与大致格局,自然有所耳闻。
“盐业,金城,大陆,中南。”他抬眼,目光如沉潭之水,波澜不惊,“背倚江宁中枢,四行联营,自成体系。他们与欧美资本的往来脉络,确实比我们这边…清爽不少。”
这与北新城眼下的困局,常宝坤盘踞,日本正金银行虎视眈眈,确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我们北地若想购置新式机械,走大连港,命脉便始终卡在日本人与常宝坤的指缝间。北四行的路子…”他略一沉吟,眼中锐光微闪,“或可成为一条新辟的动脉。”
“正是此理。”宋清韵见他一点即透,眼中笑意更深,“咱们还可更进一步,以煤、铁这等实实在在的战略资源为凭,去与北四行商谈一笔长远生意。以物抵资,换取他们的低息贷款,再借重他们的渠道,直接从天津港引进最新式的机器,甚至…借此打通南边乃至海外的销路。”
她声音平和,却每个字都敲在节点上:“他们所图,是稳妥长久的资源供给与丰厚利得;我们所求,却是活络的资金血脉,和一条能自己做主的生路。”
沈巍然静静听着,胸腔里那股淤塞盘旋多日的滞涩之气,仿佛被一道清冽曙光豁然贯通,眼前迷雾散尽,路径自现。
他深吸一口气,决断已凝于胸臆,看向妻子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倚重:
“此策,切实可行。”他颔首,语气沉笃,“大姐真乃女中诸葛,一语点破迷障。”
宋清韵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属于统帅的锐利与希望,脸上漾开温柔而欣慰的笑意,心底那点为夫君分忧的甜意,丝丝缕缕地化开。
虽然丈夫待她始终敬重有余,亲密不足,更像是对待一位值得信赖的姐姐,但她对他的情意,却深埋心底,未曾稍减。此刻能为他分忧,见他展颜,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欢喜。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宋清韵的陪嫁奶妈王妈端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稳稳放着两杯温热的牛奶。
“小姐,姑爷,夜深了,喝杯热奶安安神吧。”王妈笑吟吟地说着,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将牛奶轻轻搁在桌上。
她手脚麻利,进退无声,临去前,还特意将房门轻轻带拢,掩得严实了些。这送奶的举动,其间那点不言而喻的期许与撮合之意,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窗外,一道银白闪电猝然撕破夜空,紧接着,闷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
沈巍然像是被这骤起的雷雨惊动,霍然站起身来。
“清韵姐,今夜雨势怕是不小,”他语速微快,已伸手去取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我得去看看知闲。”
宋清韵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婉依旧:“你去吧……小弟他,最怕打雷。”
沈巍然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将外衫往臂弯一搭,便匆匆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也带走了室内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