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一个急切而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见大嫂宋清韵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沈巍然动作一顿,戒尺悬在半空。
他指着地上的泪渍,对宋清韵发泄般地低吼: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副样子!我们沈家,将来能指望这样的子弟吗?!”
宋清韵先是看了一眼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手掌红肿的沈知闲,眼中满是心疼,随即转向沈巍然:
“巍然,你错怪他了。”宋清韵声音温柔却坚定,“这孩子在你院外站了一上午,回来便关起门苦思冥想,文章反复修改,连午饭都顾不上。我看他是求好心切,时间紧了才留下涂改,这份用心,难道不比为了一手好字而敷衍了事更紧要吗?”
沈巍然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大哥,我来……”沈浩轩拖着调子的声音响起,他显然是来例行晚间请安的。
人刚踏进门槛,目光一扫,便将这屋里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大哥面沉如水,大嫂温言在侧,而那个新来的小三弟则站在一旁,左手紧紧握着红肿的右手,小脸上泪痕未干,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沈浩轩心里立刻明了。早上副官说韩靖邦在书房等着,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那老狐狸登门,除了给大哥添堵、趁机揽权,还能有什么?
眼下这情景,分明是大哥心里那邪火没处发,这小三弟规矩没立好,正正撞在枪口上了。
他心里不由得为这漂亮得像瓷娃娃似的弟弟叫了声屈,但也知道此刻不能明说。
沈浩轩脸上堆起惯有的混不吝的笑容,几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沈知闲身前,对着沈巍然嬉皮笑脸:
“大哥,差不多算了吧。你再这么打下去,把这小老三打嚎了,把大姐吵醒,她再来絮絮叨叨半天,咱哥俩今晚谁都别想安生!”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宋清韵递了个眼色。
宋清韵会意,立刻柔声道:“巍然,小弟手肿得厉害,我先带他回去上点药。”说罢,轻轻扶住沈知闲颤抖的肩膀,半护半带着他快步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沈浩轩脸上的嬉笑淡去,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几张被拍下的文章,仔细看了起来。
虽然字迹稚嫩且有涂改,但通篇读下来,文中将“非其鬼而祭之”直斥为“无骨之谄”,认为依附不该依附的势力,如同浮萍无根,终是虚妄;而对“见义不为”,他则写道“非力所不及,乃心有所惧,勇毅既失,虽存实亡”。这已非简单的释义,竟颇有几分自己的风骨与见解,并非人云亦云。
“啧,”沈浩轩将文章放下,看向面色依旧沉郁的大哥,语气缓和了许多,“哥,不是我说你,老三刚来,屁**股还没坐热,你这么苛责干什么?他才多大点,十几岁的小娃娃,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沈巍然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十几岁……已经不小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浩轩:“我答应了他娘要照顾他。既然认了他,让他顶了沈家的姓,就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废物。这乱世,今天不知明天事,我现在能护着他,万一哪天我护不住了呢?他若没点真本事,光顶着这个姓,只会被人连骨头带皮,吞得一点不剩!”
沈浩轩听着大哥的话,看着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那双熬得微红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沈知闲挨打而起的不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凝重。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哥,我知道你为难。韩靖邦和常宝坤那两个老东西,倚老卖老,处处掣肘。要不……我带人……”他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们‘意外’消失,一了百了,保证查不到咱们头上。”
“胡闹!”沈巍然猛地转身,厉声打断他,“收起你那些绿林土匪的做派!现在是什么时局?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韩靖邦一动,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立刻就能炸营!更何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波澜,语气变得极其严肃:“韩靖邦有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背景,与关东军那边关系盘根错节。眼下日本人势大,我们在很多方面……还需要他这条线从中斡旋,维持表面上的平衡。杀他容易,杀完之后呢?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们现在还承受不起!”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沈巍然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的夜色,“忍字头上一把刀,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沈浩轩撇了撇嘴:“行行行,你说了算。”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明的不行,暗地里给那两个老家伙使点绊子总还是可以的。
沈巍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收着点,等我消息。”
夜深人静,沈巍然处理完手头积压的紧急公文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卧房,一身疲惫仿佛浸入了骨髓。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在床沿坐下,手肘支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掌中,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想将满脑的纷杂与倦意一并驱散。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宋清韵早已卸了钗环,正就着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翻着书页,暖光柔化了她侧脸的轮廓。
见沈巍然这般情状,她轻轻放下书,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将一杯安神茶递到他手边。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巍然紧锁的眉头。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暖意沿着瓷壁渗入皮肤。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妻子,而是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过度使用后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那边,”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指代过于模糊,却又不想直接点破那个名字,只含糊地续道,“怎么样了?”
宋清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细微的心疼。
她如何能不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看着丈夫紧抿的唇线和刻意避开的目光,心中明了,白日里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惩戒,看似铁石心肠,实则他自己心里,也未必好受。
宋清韵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我给他擦了药,那手心肿得老高,碰一下都疼得直吸气。本想让他赶紧睡下,谁知这孩子…脾气倔得很,非不肯睡,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把那篇文章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
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复杂:“巍然,这孩子…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和坚持。他听话,但并非全无思量。”
宋清韵的声音愈发轻柔:“后来,我见他疼得实在厉害,笔都拿不稳了,便想将纸笔收走。他却猛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住纸角,抬起头看我,眼圈还是红的,眼神却异常执拗,哽咽着说:‘娘…娘说,以后…要听大哥的话…’”
沈巍然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
但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熄了床头的灯,“睡吧。”
黑暗中,他闭上眼,白日里韩靖邦跋扈的嘴脸、沈知闲惊惶的泪眼、以及想象中那孩子灯下倔强执笔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这份超出预期的倔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冷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