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学堂风波
前一夜,北新城又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命抽打着窗棂,闪电不时将房间照得惨白,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若是大哥在府里,他一定会来看沈知闲一眼。
只要沈知闲用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着大哥,大哥虽会板着脸训两句,却多半狠不下心走,定会留下来陪他。
若是再赶上大嫂回了娘家……沈知闲就敢壮着胆子,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悄悄等在大哥的书房门外。哪怕被低声斥责两句“没规矩”,最后也总能磨蹭进那个带着淡淡冷冽气息、却莫名让人觉得异常安稳的被窝里。
然后,在背后那只大手一下一下规律有力的轻拍中,在那句简短低沉的“快睡”声里,慢慢沉进梦乡。
可大哥不在。
他独自蜷缩在宽大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声霹雳。
后来,老管家陈伯披着衣服过来,耐着性子哄了许久,又是讲故事又是哼小调,直到后半夜雨势稍歇,沈知闲才筋疲力尽地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夜折腾,直接导致了第二天的灾难。
上午的国文课,讲的是《孟子·告子下》里艰涩的篇章。
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解,在沈知闲耳中渐渐化作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书桌上睡了过去,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沈知闲!”先生严厉的喝声将他惊醒。
他茫然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渍,眼神懵懂。
“昨日布置的段落,你可背熟了?”先生沉着脸问。
沈知闲心里一慌,他昨夜光顾着害怕,早把功课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在同学面前,尤其是看着旁边几个平日爱起哄的家伙正窃笑,少年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冒了出来。
他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先生,这‘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段,意思学生懂了,何必死记硬背?懂得运用才是真学问。”
这话带着几分狡辩,先生是个老学究,最重师道尊严和学问根基,闻言气得胡子直翘:
“学问根基不打牢,谈何运用?你上课酣睡,功课荒疏,还敢强词夺理?给我出去,站在廊下清醒清醒!”
若是平时借沈知闲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
可此刻,那点被娇纵了几日的脾气便上来了。
他非但没乖乖出去,反而小声嘟囔:“站着就能背会了?那大家都不用坐着听讲了……”
声音虽小,却足够让前排的同学听见,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
先生这下是真动了怒,指着门口,手指发颤:“你…你出去!今日的课,你不必听了!”
沈知闲也被激起了火气,觉得先生小题大做,当着全班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一咬牙,竟真的收拾了书本,在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中,昂着头走出了教室,站到了空旷的走廊上。
春寒料峭,走廊的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心底开始有些后悔和后怕。但事已至此,他也拉不下脸立刻回去认错。
上午的课便在这样一种憋屈和忐忑中过去了。
到了下午放学时,又一件麻烦事找上了门。
班上一个姓周的同学,家境贫寒,性子也怯懦,时常被班里几个纨绔子弟变着法儿欺负。
今日不知怎的,又惹了那个家里开着城里最大银楼、素来跋扈的富商独子赵启明。
课间,赵启明带着他那两个惯常的跟班,把瘦小的周同学逼在墙角,推搡之间,课桌被撞得吱呀作响。
“没长眼的穷酸鬼!踩脏了小爷的鞋,跪下来舔干净!”
沈知闲因大哥不在、二哥又忙得顾不上他,此刻见这以多欺少的场面,那股子被压抑的、不知是侠义心肠还是惹事因子的火气,顿时蹿了上来。
他几步冲过去,挡在瑟瑟发抖的周同学身前:“赵启明,三个欺负一个,算什么能耐?”
赵启明平日就瞧这个沈知闲不太顺眼。
话不多,穿着用度看得出家里有些底子,可也从不见有家人车马接送,更没什么张扬排场,私下都猜他八成是个不受宠的小老婆养的。
此刻见他竟敢出头,更是火冒三丈:“关你屁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这穷酸骨头痒了,爷给他松松!”
沈知闲牢牢记得大哥的叮嘱,绝不可在学校里提及家门、依仗帅府的威势。
他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知道我是谁,北新城姓沈”的冲动,只梗着脖子,学着戏文里的话反驳: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家里开着银楼,有钱有势,就能这般欺辱同窗?”
“呵,口气不小!”赵启明嗤笑,上下打量他,“你又是哪根葱?装什么大瓣蒜!识相的快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你试试看!”沈知闲被他言语一激,再加上心里本就憋着火,少年心性也上来了,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赵启明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尤其还是在这个他看不起的“庶出”面前,顿时觉得颜面大失,怒喝一声:“给脸不要脸!”挥拳便朝沈知闲脸上砸来。
沈知闲侧身躲过,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处。旁边两个跟班见状,也围了上来。
沈知闲虽然比赵启明小了将近两岁,身形也单薄些,但他胜在敏捷。
最近还跟着小武子学摔跤,虽只是皮毛,却也记住了几个巧劲和步法。
混乱中,沈知闲觑准一个空隙,脚下使了个绊子,同时肩膀用力一顶。赵启明本就下盘虚浮,这下终于站立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
赵启明摔得七荤八素,更是羞愤交加,爬起来嚎叫着又扑上来。
这次沈知闲没能再施展巧劲,两人彻底陷入了最原始的王八拳互殴阶段。沈知闲脸上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他也发了狠,不管不顾地朝赵启明脸上招呼。
等到闻讯赶来的先生和校工气喘吁吁地强行将两个滚在地上、如同泥猴般的学生分开时,战况已经相当“惨烈”。
沈知闲嘴角破了,颧骨上一片青紫;赵启明更惨,鼻子流血,眼眶也乌了一块。
周围一片狼藉,书本散落一地。
事情彻底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