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给他留条生路

后山的潮气顺着青石阶梯一路向下蔓延，夹杂着陈年铁锈与发霉的血腥味。

李铮提着一盏防风马灯走在最前头，昏黄的光晕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老督军每迈一步，拐杖击打在石阶上的声音就沉重一分，那脚步声空洞地回荡在狭窄闭塞的甬道里。

颜枭面无表情地跟在后侧，军靴踩出极有节奏的轻响，右臂隐在厚重的军大衣之下。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铁门前，李铮停下脚步，熟练地抖开钥匙串拧动锁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铁器摩擦声，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稻草堆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角的石柱上。

听到动静，那人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血污与污垢的苍老面孔——

正是谢长远。

“谢长远。”老督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浑浊的双眼盯着石柱旁的人。

谢长远眯起被打肿的双眼，借着马灯的光线看清了来人，嘴角忽地咧开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嗓音沙哑刺耳：

“这不是威风八面的颜老督军吗？终于舍得从你那脂粉堆里爬出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来看看老朋友了？”

老督军上前一步，拐杖重重顿在青砖上：

“我只问你一句话，绍珩他……到底是不是陆云霆的人！”

谢长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带动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老督军啊老督军，你英雄一世，临了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猴耍！若没有他亲手奉上的布防机密，我们能那么容易掐断颜枭的军饷线？”

谢长远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鸷如毒蛇：

“你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连杀只鸡都嫌脏了手的好儿子，心比谁都黑！”

谢长远转而看向站在后面的颜枭，意有所指的忽然笑了一声说，“你命还真是大啊！这样都能活着回来！”

即便手里早就看过了公文，可当亲耳听到谢长远的招供时，那层粉饰太平的薄纸依然被撕得血肉模糊。

老督军抓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李铮下意识想去扶，老督军却猛地一挥手将他推开。

“孽障……真是一群孽障！”老督军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复杂而痛苦的光芒。

那是失望，但在那滔天的愤怒底下，竟还夹杂着一丝无法割舍的私心。

老督军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冷眼旁观的颜枭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语气竟奇迹般地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卑微的劝诫。

“颜枭……绍珩他是一时糊涂，被那帮政客给迷了心窍。他从小就没吃过苦，心思浅，容易被人当枪使……他到底是你亲弟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看在阿爸的面子上，看在……颜家祖宗的份上，你手下留情，给他留条生路，别赶尽杀绝。”

颜枭立在昏暗的过道里，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半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听到这番话，他眼底最后一抹残存的温度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冰。

“留情？”

颜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阿爸，从他勾结外人，我就已经给二房留足了天大的情面。若非看在你还没咽气的份上，颜绍珩的脑袋，早就在城门口挂着示众了。”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质问：

“阿爸，你这满心满眼都在为你那个好儿子求情。你难道就不应该关心一下……我从苏北死里逃生回来，身上受了多少伤？你就半句都不打算问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