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 章 “哑巴”开口！

岁月无声，又是三年匆匆掠过。

原本安稳祥和、烟火绵长的鱼尾镇，终究还是被远方绵延五十余年的战火，一步步拖入了乱世阴霾。

这座偏安无尽海边缘、靠着打鱼为生的海岛小镇，距离东大陆较近。

东陆前线节节溃败的消息，如同跨海阴风，日复一日吹过苍茫海域。

起初只是远方传来的零星流言，说魔潮压境、防线收缩、城池陷落，到后来，便是过往商船带来的确切噩耗，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彻底击碎了海岛仅存的安稳。

乱世倾覆，无一处可独善其身。

但凡家中稍有积蓄、稍有门路的人家，尽数收拾行囊，跟随远洋商队向西迁徙。

只求在魔族浩劫来临之前，寻得一线苟活之机。

人流日复一日离去，小镇愈发萧瑟寥落。

三年光阴，昔日两千余户、人声鼎沸、烟火连绵的鱼尾镇，凋零破败，最后仅仅余下七八百户人家。

留下的，皆是老弱孤寡、贫苦无依、无钱无路的寻常凡人。

他们走不远、走不动、也无处可去，只能死守故土，守着这片生养自己的海域与老屋，静静等候未知的命运。

人心惶惶，日夜难安。

老周看着空荡荡的街巷、日渐稀少的邻里，望着东海方向终年不散的淡淡魔气阴云，心中日夜焦灼不安。

他活了一辈子，只求安稳度日，从未经历这般天地倾覆的乱世浩劫。

他不怕自己垂暮残躯埋骨沧海，可如今却放心不下身边这个无依无靠、不会言语、又心性纯粹的后生。

为了保全林霄，老周倾尽了自己一辈子打鱼积攒的全部积蓄，四处托人打听商队航线，咬牙高价换取了一个前往后方岛屿的船票。

夜色昏沉，茅屋之内灯火微弱摇曳。

老周攥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船票，递到林霄面前，苍老的眼底满是恳切与不舍：“后生，镇上能走的都走了，这里越来越危险。”

“我老了，一把骨头无所谓，埋在哪都是归宿。

可你还年轻，不该困死在这座即将遭难的小岛上。”

“拿着这个，跟着商队去往后方安稳之地……”

“你虽不能言语，却身具怪力，应该比一般人更容易活下去。”

林霄垂眸看着老人掌心那张薄薄的船票，看着老人掏空半生积蓄、只为换他一线生机的赤诚模样，心底暖流翻涌，复杂难言。

良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船票轻轻推了回去，抬手拍了拍老周的手背，目光坚定温和，一字不发，态度却无比笃定。

几番推辞，林霄态度始终坚决。

老周拗不过他，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收下船票，满心无奈与担忧，日日愁眉不展。

小镇萧瑟度日的日子里，林霄也终于知晓了隔壁李婆婆常年守望东海的缘由。

李婆婆年过七旬，孤寡半生，唯一的儿子年少时测出灵根，有幸拜入仙门修行，是整个小镇为数不多能走出去的人。

老人家半生盼子归，日日倚门守望，只盼儿子能荣归故里。

可连绵数十年的魔乱大战，打碎了所有寻常人家的期盼。

十年前，仙门传讯归来，一纸死讯，寥寥数语，告知她唯一的爱子，战死东陆沙场，躯骨埋于战火硝烟，再也归不来人间。

旁人都以为，老人家会崩溃痛哭、哀恸欲绝。

可那年的李婆婆，一滴泪未落，一声悲嚎未发。

只是自那以后，每日清晨黄昏，风浪起落之时，码头青石之上，永远伫立着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

她静静望向茫茫东海，望向战火滔天的东陆方向，不言不语、不悲不哭，一站便是这么多年。

仿佛只要她一直望着，那个踏海寻仙、仗剑护界的少年，终有一日会踏着浪涛、乘风归来，再唤她一声娘亲。

知晓缘由的那一刻，林霄立在海边，默然良久。

他如今听不懂仙门大义，看不懂苍生负重，可他能看懂老人眼底深埋的执念与苍凉，看懂乱世凡人最卑微、最无望的等候。

一天。

李婆婆揣着一个层层包裹的粗布小包，颤巍巍走到茅屋门前，找到了林霄。

布包之内，是她儿子战死之后宗门发放的阵亡抚恤金，是老人家这辈子唯一的积蓄与念想。

她将布包死死塞到林霄怀中，枯瘦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浑浊的眼底满是恳切：“好孩子，婆婆老了，活不了几年，这点钱财对我没用。”

“你不一样，你年轻、心善、能干，不该困死在这里。

拿着这些钱，跟着队伍走，去西边，去更远的海岛，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老人的声音沙哑哽咽，藏着半生遗憾，藏着她对林霄的善意。

林霄这些年在镇上除了老周外，就属与她最亲近。

林霄闻言心头微颤，轻轻将布包推回老人怀中，依旧温和摇头，静静扶住老人佝偻的身躯，将她缓缓送回家中。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

……

岁月再逝，又是一年。

一道彻底击碎所有侥幸、传遍整座苍兰界的噩耗，终于轰然落下。

东陆抗魔联军全线溃败！

坚守五十多年的东陆防线彻底崩塌，残缺的御魔长城尽数失守，无数修士浴血殉界，残存联军无力再战，全数撤出东陆，准备退守无垠群岛，构筑第二道抵御魔潮的防线。

消息席卷海域，鱼尾镇人心崩盘。

最后的安稳假象彻底破碎，所有人都明白，东陆已失，魔潮无挡，这片孤岛，已然沦为浩劫之下的弃地。

联军将士身负守界重任，又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顾及这片偏远海岛，更不会分出兵力前来接引一众凡夫俗子。

小镇彻底死寂。

曾经朝夕不息的码头，再也无人扬帆出海，空荡荡的青石滩涂，只剩海风肆虐、浪涛拍岸，声声苍凉。

往日喧闹的街巷彻底沉寂，再无孩童嬉闹、商贩叫卖、邻里闲谈。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熄灭火烛，都蜷缩在破败老屋之中，煎熬地等待未知的命运宣判。

整片小镇，死气沉沉，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素来节俭克制、平日里滴酒不沾的老周，这段日子也日日独坐屋中，对着空荡街巷，一壶接一壶地饮酒。

烈酒入喉，消不了心底的惶恐，压不下乱世将至的绝望。

苍老的眼眸里，满是疲惫、茫然与无力。

一介凡人，生于乱世，除了静待天命，别无他法。

而这些天，林霄都会静静坐在茅屋的屋檐之上。

他沉默无言，抬眼凝望头顶苍穹。

不时就会看见一艘艘制式统一的飞舟，拖着长长的流光尾焰，从东海天穹掠过，自东向西，接连不断，奔赴后方防线与安全疆域。

飞舟破空的轰鸣，一次次划过死寂的小镇上空，清晰刺耳。

可这片海岛，这个小镇，镇上孤寡老弱，皆被遗弃在了这里。

海风凛冽，吹动他鬓边发丝，吹动他破旧的粗布衣衫。

三年渔乡安稳，三年乱世凋零。

懵懂失忆的这几年，他习得人间温暖，懂得烟火温情。

他依旧记不起过往，依旧不知自己是谁。

“林…霄！”

忽然，他听见老周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而“林霄”这两个字，则是让他心中一颤。

此刻林霄似乎冥冥之中又想起了些什么，但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他连忙跳下屋顶，就见此刻老周已经喝得面红耳赤，靠在门槛上、眼神迷离。

林霄沉吟了一会，最终缓缓开口：“周老，你口中所说的…林霄，乃是何人？”

老周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咳，你这小娃娃不可直呼神君名讳……嗯？”

忽然，老周眼眸猛地睁大，满脸错愕地盯着林霄，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他才一脸不可置信、有些语无伦次地指着林霄说道：“你你你……你会说话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左转转、右转转不断地打量着林霄。

“周老，其实我不是哑巴，只是忘记了许多东西，包括语言……”

“不过通过这些年的学习，我重新学会了……”

听到林霄的解释，周老仍旧不敢相信，同时有些恍惚，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捡回来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哑巴”突然开口说话，任谁遇上了都会吓一跳。

良久，他才接受了这一则好消息。

“好好好，能说话就好，能说话，也能少吃些亏。”

片刻之后。

林霄与老周一同在门口坐下，老周猛灌了一口酒后，才回答林霄先前的问题。

“你小子以后可不能直呼神君的名字了，至少也得带上尊称。”

“他老人家乃是咱们苍兰界抗魔联军的最高统帅，同时还是西大陆神霄宗的老祖之一，被称为玄霄神君！亦是受无垠群岛亿万人供奉的……雷神！”

“当年，若不是他孤身一人将魔界那什么魔神打回魔界，又杀了三头魔皇，咱们苍兰界或许早就已经……唉～”

“只可惜那一战过后，林霄统帅也销声匿迹、生死未卜。”

“若他还在的话，魔族岂能攻破防线，又岂能击败抗魔联军？”

老周说完又灌了一口酒，从言语中不难看出他对林霄的敬仰与对魔族的憎恨。

而一旁的林霄，则是已经愣住了，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周将一壶酒喝完、打了个酒嗝后又接着迷迷糊糊地说道：

“说起来，我周家其实与玄霄神君他老人家还有一丝渊源呢……”

“曾经玄霄神君刚出西大陆时，我祖爷爷曾有幸载过神君一段路程，亲眼目睹了神君斩恶蛟的无敌风采……”

“更有幸得神君赐法，让我周家辉煌了两百多年，只可惜我周家历代都不怎么争气，传到我这一代，算是彻底落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