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 章 哑巴!
鱼尾镇。
清晨的薄雾裹着咸湿海风漫过小镇滩涂,天边刚透出淡淡的鱼肚白,茅草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老周推开。
灶膛里昨夜留的炭火还泛着一点暖红,老周弯腰添上几根干海柴,火苗噼啪一跳,淡淡的烟火气很快填满狭小屋子。
“后生,醒了?”
老周侧头看向床榻边静坐的林霄,手里拿着两个粗麦饼,笑道:
“今天潮水涨得早,咱们早点出海,听人说外海礁石附近,这几日有大黄鱼群,咱们也去碰碰运气。”
林霄站起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老周身上。
三年朝夕相伴,两人早已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伸手接过老周递来的麦饼,小口慢慢嚼着。
粗麦口感粗糙,混着一点海苔的咸香,便是两人出海前的早饭。
收拾渔网的时候,老周依旧习惯性絮絮叨叨,一边理着纠缠在一起的网线,一边慢慢教他辨认海物,这些话,三年来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
“你记着,那种背上带硬刺的,是海狼鱼,抓到了小心扎手;还有那圆滚滚的河豚,看着好看,肉里藏着剧毒,咱们这小岛的渔人,谁都不敢碰。”
老周手指捻着渔网绳结,眼角皱纹随着笑容挤在一起。
“以前我一个人出海,遇上大风浪心里总发慌,这三年有你跟着,我心里踏实不少。”
林霄安静站在一旁,伸手帮他理顺缠绕的网线,指尖轻轻一扯,死死打结的渔网便轻轻松松散开。
老周见了,又是一阵感慨,嘴上笑着念叨:“你这把子力气,真是老天爷赏的。”
两人扛着渔具,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向码头。
晨雾里已经有不少渔家动身,竹筐碰撞的轻响、彼此招呼的喊声,伴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在清晨的小镇缓缓漾开。
“老周,今天也出海?”
隔壁的老张老汉正往船上搬木桶,远远扬声招呼,目光落在林霄身上,笑着点头,“哑巴后生今天也跟着去啊?有他在,保准渔获满满。”
老周笑着应下:“借你吉言,要是收成好,回头分你两条鱼下酒。”
几人简短寒暄,各自登船。
小木船滑入海面,破开轻薄晨雾,朝着外海缓缓行去。
海面平静,水鸟贴着浪尖掠过,时不时发出几声清啼。
老周手持船桨,一下一下划动,林霄立在船舷,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
每当望向这片大海,脑海里偶尔会闪过破碎雷光,一瞬之后又消散无踪,胸口那道陈旧拳印,会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闷痛。
林霄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按在右胸,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让老周察觉异样。
“又头疼了?”老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轻声问道,“若是难受,就坐下来歇会儿,不用硬撑。”
林霄轻轻摇头,抬手指向海面不远处,那里有鱼群翻涌,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老周眼睛一亮,连忙拿起渔网,找准时机奋力抛出。
唰!
噗~
巨大渔网在空中划开一道圆弧,落入海中。
等待片刻,便是收网的时候。
沉甸甸的渔网拽着海水向下拉扯,往日里老周独自收网,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如今有林霄在旁,他握住网绳,手臂微微发力,满满一网活蹦乱跳的海鱼便被拉出水面,银鳞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好家伙!这么多大黄鱼!”
老周喜出望外,伸手扒拉着网里的渔获:“今天运气真不错!”
林霄静静站在一旁,帮着把鱼一条条分拣出来,放进木桶。
肥美的大黄鱼、鲜活的花蟹、透明的小海虾在桶里不停扑腾。
老周一边挑拣,一边随口说起镇上的琐事。
“前几日西街陈掌柜家的闺女,还来码头这边,说是想买两条新鲜海鱼,眼睛总往你这边瞟。”
老周嘿嘿一笑,打趣道:“那姑娘人勤快,模样也周正,不少人上门提亲呢。”
林霄闻言,只是微微垂眸,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浅笑,没有出声。
他听得明白老周话里的打趣,心底却没有太多波澜。
那些时常在码头远远观望他的姑娘,他都知晓。
每当午后渔船归港,码头便是小镇最热闹的地方。
夕阳把海面染成熔金,一艘艘渔船陆续靠岸,渔妇、孩童纷纷跑来迎接。
商贩挑着担子穿梭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海鱼的咸腥、岸边人家飘来的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海岛小镇最鲜活的烟火。
林霄抱着沉甸甸的木桶走在青石板路上,健壮的脊背稳稳托住重量,额角只有薄薄一层薄汗,不少路过的人都会停下脚步打量。
“快看,老周家哑巴后生回来了,你看这一桶大黄鱼!”
“这后生真是难得,样貌英气,力气又大,性子还老实,就是可惜不能说话。”
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低声闲谈,目光落在林霄身上,羡慕中又带着几分怜惜。
不远处,绸缎铺老板的女儿阿禾,正陪着母亲挑选海虾,眼角余光悄悄看向林霄,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拉了拉母亲衣袖,低声道:“娘,你看。”
妇人顺着女儿目光看去,莞尔一笑,低声打趣:“又看呢?人家是个哑巴,过日子多有难处,咱们看看就好。”
阿禾抿着唇,轻轻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再多望两眼。
卸完自家渔获,林霄没有跟着老周直接回家。
目光扫过码头,看见李婆婆正艰难拖拽着装满贝壳的大竹筐,老人家腿脚不便,筐子卡在石板缝隙,怎么也挪不动。
林霄二话不说走上前,单手提起竹筐,稳稳送到李婆婆家门口。
李婆婆连忙道谢,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两个烤地薯要塞给他:“好孩子,辛苦你了,拿着填填肚子!”
林霄摆了摆手,笑着轻轻摇头,转身便走。
李婆婆望着他背影,对着街坊连连感叹:“这后生心善,真是个好人!老周捡着他,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路走过去,谁家有重物,林霄都会默默上前搭把手。
帮铁匠铺搬铁块,帮粮铺搬运一袋袋粗粮,帮独居的阿婆扛干柴……
小镇众人早已习惯,每次见到他帮忙,都会由衷夸赞几句。
“哑巴后生真是热心肠,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
“老周孤苦一人,晚年有这么个后生陪着,日子也算有盼头了。”
“……”
一声声夸赞落入耳中,林霄唇角扬起浅浅的傻笑。
他其实早已能够流畅开口,心底藏着千言万语,可每一次想要开口,又会默默压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往是什么,一旦开口,所有人都会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麻烦。
何况记忆深处那些雷光与魔影,总在提醒他,自己身上藏着巨大的麻烦。
为了不连累老周,不连累这座安宁小岛,他选择继续做这个“哑巴后生”。
忙完所有杂活,夕阳已经大半沉入海面。
林霄回到茅屋,老周已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鲜鱼汤,香气弥漫整个小屋。
“回来了?快坐,鱼汤马上就好。”
“今天收成好,炖一锅鱼汤补补身子。”
老周掀开锅盖,白色热气升腾而起。
粗陶碗盛上奶白色鱼汤,配上一小碟腌海菜,便是两人的晚饭。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周一边喝汤,一边提起外界的战事,语气里满是叹息。
“昨日有商船路过小岛,听说东陆那边打得更凶了,魔族不断增兵,不少仙城都守不住。”
“还有那些潜藏的魔教徒,到处害人。”
老周放下陶碗,长长叹了口气:“还好咱们这海岛偏僻,暂时不受战火波及,就是不知道这份安稳,还能维持多久……”
林霄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涟漪。
东陆、魔族、大战,这些词语再次拨动脑海深处尘封的碎片,雷光一闪而过,转瞬消散。
他皱了皱眉,努力想要抓住那些画面,可依旧一无所获。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周看见他神色变化,连忙询问。
林霄缓缓摇头,重新扬起柔和的笑意。
夜色渐深,小镇灯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户窗棂透出微光。
老周劳累一日,早早睡熟,鼾声轻轻响起。
林霄独自推开茅屋木门,走到海边礁石静坐。
晚风拂动他的发丝,海浪一下下撞击礁石,发出哗哗声响。
他独自坐在礁石顶端,望向无尽漆黑的大海。
三年来,每到深夜,他都会来此处静坐。
他尝试回想自己是谁,回想身上伤痕的由来,可记忆如同蒙上厚重浓雾,只能捕捉零星碎片。
撕裂长空的暗红雷霆,遮天蔽日的魔云,一尊尊恐怖魔影,还有那场惊天动地的碰撞。
胸口漆黑拳印,在深夜偶尔会微微发烫,传递来遥远而冰冷的杀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烙印,心底满是迷茫。
我……到底是谁?
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这个疑问,却没有答案。
“呜……”远处海面传来低沉海兽鸣叫,打破夜的寂静。
林霄缓缓收回手,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东大陆的方向,战火绵延五十年的土地……
不知静坐了多久,林霄起身,拍去衣上细沙,转身走回茅屋。
日子依旧日复一日缓缓流转。
日子平淡流淌,转眼又是秋汛。
接连几日大风,海面波涛汹涌,渔船难以出海。
小镇百姓只能待在镇上修补渔网,囤积渔货。
茅草屋内,老周和林霄并肩坐着,借着天光修补破损的渔网。
“这大风天,出海太危险,正好歇几日。”
老周手里捻着网线,侧头看向林霄:“后生,这三年多亏有你陪着我。
我这辈子孤孤单单,原以为到老都是一个人,没想到捡回了你,我也算知足了。”
林霄看向老周布满风霜的脸庞,心中暖意翻涌。
他想开口告诉老人,自己其实能够说话,只是话到喉头,又默默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老周见状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就会傻笑。”
屋外狂风呼啸,海浪重重拍打礁石,屋内柴火静静燃烧,“一老一少”修补渔网,安静而温暖。
而万里之外的东陆,硝烟从未停歇。
残缺的御魔长城之上,真龙皇立于城头,望向魔族黑云笼罩的大地,一身龙鳞战甲遍布新旧伤痕。
青鸾神君立于身侧,凤羽衣衫沾染尘土,神色疲惫。
“整整五十三年,林霄沉入深海,杳无音讯。
我师弟这么多年于无尽海日夜搜寻,翻遍大片海域,始终一无所获。”
青鸾神君声音低沉,带着无尽怅然:“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陨落了。”
真龙皇长叹一声,目光望向无尽海的方向:“那场大战,他孤身一人重创魔神,斩杀两大魔皇,为我们争取数十年喘息之机。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便不能放弃,魔族援兵源源不断,前线压力越来越大,若是林霄还在……”
话音未落,远处魔族阵营传来魔啸,新一轮袭扰再次开启。
战火依旧灼烧东陆大地,奸细潜伏暗处,危机层层叠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