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上，窗外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

陈伯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陈绍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转身的意思，便也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良久，陈伯荣终于转过身来。

他把那份电报往桌上一搁，抬眼看着儿子。那目光沉沉的，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看看吧。”

陈绍衡走过去，拿起电报。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着那张纸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陈伯荣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南方军已经打到哪儿了，你应该比我清楚。咱们这边呢？争权的争权，观望的观望，一个个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这条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眼瞅着就要沉了。”

陈绍衡放下电报，没有说话。

陈伯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绍衡，你是陈家的长子。这个家，这副担子，早晚要落到你肩上。”他的声音沉下来，“可你看看你最近的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这副担子交给你？”

陈绍衡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伯荣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在椅子里坐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你刚从前线回来，想歇一歇，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是绍衡——”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儿子，“现在是歇的时候吗？”

陈绍衡沉默着。

陈伯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又拱上来几分，却压住了。

“你整天黏在媳妇身边，围着她转，我不说什么。小夫妻感情好，应当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绍衡，你得把婉音用起来。”

陈绍衡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陈伯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是你的妻子，不是摆在屋里好看的。她是陈家的主母，不是你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不是你的床榻玩意儿。”

陈绍衡的脸色变了。

陈伯荣没有停，继续说道：

“现在这个局面，多少人盯着咱们家？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婉音她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替你分担。太太们的牌局、茶会、慈善募捐……这些场合，她得去，也应当去。那些太太小姐们嘴里的话，有时候比情报还准。她若能替你周旋，替你走动，替你把这些关系维系住，比你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三天电报都有用。”

陈绍衡的嘴唇抿紧了。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硬，“婉音她没经过这些。她从小在乡下长大，那些太太小姐们的圈子，她应付不来。”

陈伯荣眉头一皱。

“应付不来，可以学。谁天生就会？”

陈绍衡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我不想让她学那些。”

陈伯荣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不想让她学？”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绍衡，你是怕她学不会，还是怕她学会了？”

陈绍衡抬起眼。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每天从外面回来，满身都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想她也被那些东西裹着。她什么都不用替我做，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就够了。”

陈伯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反而压下去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缓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绍衡，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疼媳妇，不想让她抛头露面，不想让她受委屈。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知道这条船要是沉了，你和婉音，谁也跑不掉。你以为把她护在家里，她就能安然无恙？”

陈绍衡的身形微微一顿。

陈伯荣看着他，良久，才又开口，声音沙哑：

“若实在不想让林氏做这些，那么绍衡，你得找个能替你应付的女人。”

陈绍衡的脸色变了。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陈伯荣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现在这个位置，内宅没人替你走动，许多事就办不成。婉音若做不了，你就得另找能做的人。”

陈绍衡的嘴唇抿紧了。

陈伯荣没有停，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辣：

“绍衡啊，你就是女人太少，才会一天到晚黏在她一个人身上。你多经历几个，自然就明白，女人就那么回事。到那时候，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满脑子只装着她一个人了。”

陈绍衡的脸色沉下来。

“父亲，婉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知道。”陈伯荣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正因为她是你的正妻，我才跟你说这些。正妻有正妻的用处，她替你主持中馈，替你生儿育女，替你稳住内宅。可内宅之外的事，不是非得她来做。你身边多几个女人，她反而轻松，你也轻松。”

陈绍衡没有说话。

陈伯荣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年轻的时候都这样，觉得一个人就够了，觉得这辈子就她了。可绍衡，你是陈家的长子，你的婚事不是只为了你自己。你以为我当年就没有喜欢过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涩意：

“可喜欢能当饭吃吗？能当枪使吗？能保住这个家不倒吗？”

陈绍衡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亲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

“可我做不到。”

陈伯荣看着他，目光复杂。

“绍衡——”

“父亲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他没有等陈伯荣回答，转身往门口走去。

“绍衡。”

陈伯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绍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伯荣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去吧。”

门开了，又关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绍衡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身体贴上来，脸埋在他背上，闷闷的声音传来：

“阿衡？”

陈绍衡握住她的手，没有回头。

“嗯。”

“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陈绍衡沉默了一瞬，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没什么。”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林婉音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