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永和堂
从咖啡馆出来时,天色尚早。
林婉音走在街上,难得身边没有跟着人。小翠还在念安堂那边整理新到的物料,她去见毛镜昭本是临时起意,也就没让小翠跟着,只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路过永和堂时,她脚步顿了顿。
这家医馆门面不小,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瞧着有些年头了。她往里头望了一眼,候诊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个人,神态平和,没有寻常医馆里那种焦灼的气氛。
应该是家口碑还不错的医馆。
林婉音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那个念头其实盘旋在心里很久了——避孕的事。之前一直想着要找机会,可身边总有人跟着,小翠那双眼睛又太灵,她不好开口。今天难得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门槛。
堂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刺鼻的苦味,而是混杂着陈皮、当归、甘草的、略带回甘的气息。药柜靠墙立着,一排排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标签,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按方抓药,戥子起落间,动作熟练得很。
林婉音的目光扫过堂内,落在坐堂的大夫身上。
很年轻。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眉目清正,气质温和。他正低头给一位老妇人写方子,声音不高不低,耐心得很。老妇人听不清,他就放慢语速再说一遍,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林婉音心里稍安。
她走到诊桌旁坐下,等前头的老妇人起身离开,才开口:“大夫。”
沈怀仁抬起头。
眼前的女子衣着不俗,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讲究,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可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又和那些盛气凌人的阔太太不一样,目光平静,不躲不闪,也不刻意端架子,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夫人哪里不舒服?”他放下笔。
林婉音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我想调理一下月信。”
沈怀仁点点头,伸手搭上她的脉。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夫人的脉象平稳,气血调和,并无什么不妥。”
林婉音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如果……我想延缓子嗣呢?”
沈怀仁愣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羞怯,没有不安,没有那种“我知道这事不该说”的躲闪。她就这么坦然地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沈怀仁沉吟了片刻。
他见过不少来求子的妇人,求避子的也不是没有,多是烟花女子,或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可眼前这位夫人,衣着光鲜,气质矜贵,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情况。
可他没有多问。他是医者,不是判官。
沉吟片刻,他提起笔,一边落墨一边说:“夫人,此方乃猛药,能不用最好不用。”
林婉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怀仁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般寒凉之品。服用之后,极可能致月信紊乱,经血不调。”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医者特有的凝重:
“严重者,可能引起血崩不止,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林婉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沈怀仁低下头,继续写完最后几个字,把方子推到她面前:“夫人若只是暂缓一时,这方子可用。但最多不可超过三月。三月之后,无论是否得偿所愿,都务必停药调理。否则——”
他顿了顿:
“后果难料。”
林婉音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
纸上写着一行行药名,她不懂药理,但她看得懂那份谨慎。
她没有说话。
沈怀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夫人,医者本分,有些话我不得不讲,这世上,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事也推拒不得。顺其自然,反而是最好的。”
林婉音抬起眼,看着他。
他目光平和,没有评判,没有试探,只是医者对病患的叮嘱。
她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多谢大夫。”
她转身往外走。
沈怀仁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位夫人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药。他只知道,那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带着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