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夜归
永和堂打烊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伙计们把药材归置好,把柜台擦干净,把一天的账目理清爽,然后陆续散去。最后走的是沈怀仁。他要再检查一遍门窗,看看后院的炉火有没有熄透,顺便把明日要用的东西提前备好。
这些事本可以让伙计做,但他习惯了。
从前祖父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老爷子说,开药堂的,最后一盏灯得自己熄。
沈怀仁把最后一扇窗扣好,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药柜在暮色中静静立着,抽屉上那些小铜环泛着最后一缕天光。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药香,苦的、甘的、辛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就闻成了心安。
他吹熄了灯,推门出去。
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远处有辆黄包车慢悠悠地过去,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回响。
沈怀仁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巷口站着个人。
暮色里,那身影单薄而安静,正往他这边望着。
沈怀仁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苏姑娘?”他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回去?”
苏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昏黄的天光里看不太真切。
“出门的时候碰见一个病人,拿着方子问用法,就耽搁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沈怀仁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总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对谁都有耐心。他看着她,就觉得心里安稳。
“我送你回去。”他说。
苏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月亮升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泛白。两旁的屋檐在脚下投着斜斜的影子。偶尔有狗从墙根下跑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怀仁走在靠外侧的那一边,步子放得慢,正好能配合上她。
苏文知道自己走不快。她也知道他是在等她。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得柔和。
走了一会儿,沈怀仁忽然开口。
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话,只能说:“今日那些病案……多谢你。”
苏文摇摇头:“沈先生客气了。”
沈怀仁沉默了一下,又说:“你整理的那几份旧案,我祖父留下的那些,我都看了。”
苏文偏过头看他。
“归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很认真,“比我做得好。”
苏文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嘴角弯了弯。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夸过了。嫁人之后,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丈夫不爱她,公婆不喜她,她像一件摆错了地方的器物,搁在哪里都不对。
忽然听见这样的话,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沈先生这是夸我?”
“不是夸。”沈怀仁说,“是实话。”
苏文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脚边慢慢地移着。
又走了一段,苏文忽然问:“沈先生每日都来永和堂,不歇着吗?”
“差不多。”沈怀仁说,“习惯了。”
“不累吗?”
沈怀仁想了想,说:“累。但也没什么。”
苏文看着他。
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淡淡的:“晚上安静,能干些细活。白天人多,静不下来。”
苏文明白他说的细活是什么,那些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做的事。比如给祖父留下的旧稿誊抄整理,比如琢磨一些疑难杂症的方子。
她想起自己抄那些旧案时,翻到过他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很,但每一处都写得认真。有时候是几味药的增减,有时候是“此方与某案相似,可参看”。还有一次,她看见他在一个旧方子旁边写了几个字:“存疑,待考。”
那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像是跟谁较着劲。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的认真,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房子也矮了下来。前面就是她住的那条弄堂,再走几步就能看见那扇熟悉的黑漆门。
沈怀仁在巷口站住了。
苏文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就到这里吧。”她说。
沈怀仁明白她的意思——送到巷口,不往里进,这是规矩。
她往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月光下,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
沈怀仁看着她。
苏文顿了顿,说:“明日……我还来。”
沈怀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苏文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黑漆门开了,又关上。
巷子里只剩月光,和那个站在巷口的人。
沈怀仁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日打烊后,沈怀仁一出大门,又看见了她。
她还站在那儿,还是那身斜襟的袄子,辫子垂在肩头。见他出来,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沈怀仁走过去。
“又落了东西?”他问。
苏文弯了弯嘴角,没答这话,只问:“沈先生今日走得比昨日早。”
沈怀仁愣了一下。
他今日确实是提前收拾完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想着早些出来看看。
他没解释,只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
月光还是那样好,石板路还是那样白。两旁的屋檐在脚下投着斜斜的影子,偶尔有风吹动谁家门上的铃铛。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地走着。
有时候沈怀仁会问一两句——今日的病案多不多?那几份旧稿抄完了没有?苏文答了,他又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苏文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等他想好了,再说下一句。
走到巷口,沈怀仁又站住了。
“明日……”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文看着他。
沈怀仁说:“明日我早些。”
苏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沈怀仁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推开那扇黑漆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后来就慢慢成了习惯。
每日打烊后,沈怀仁把最后一扇窗扣好,把最后一盏灯吹熄,推门出去。
巷口站着一个人。
她看见他出来,就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走过去。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
有时候话多些,有时候话少些。有时候他会问她一些事:“桐城那边冬天冷不冷?家里还有什么人?”她答得不多,他问得也不急。
有时候是她问他:“今日病人多吗?累不累?”他说还好,她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走到巷口,他站住。
她往里走几步,回过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等那扇门关上,才转身往回走。
谁也不说破什么。
但谁都知道,这条夜路,是一个人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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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着小雨。
苏文撑着伞站在巷口。沈怀仁走过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慢慢往巷子里走。雨落在伞面上,细细碎碎地响。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又很快移开。后来就不移了,就那么轻轻靠着。
走到半路,他忽然问:“你一个人这样,家里人不担心吗?”
苏文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怀仁知道自己问错了,正想岔开,她却开口了。
“家里……”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家里不知道这边的事。”
沈怀仁听着,没有接话。
她又说:“我不能回去的。”
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沈怀仁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她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睫毛上落着细细的雨珠,微微颤着。
“如果家里知道……”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知道我被丈夫嫌弃,被公婆厌弃……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没有说那条路是什么。
但沈怀仁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