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雨夜
他想起那个夜晚,在悬崖边,他拉住她的那一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酸的,涩的,还有一点疼。
“所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苏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红玉。”
沈怀仁没再说话。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两旁的屋檐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雨声,和伞下这两步宽的安宁。
又走了一会儿,苏文忽然说:“他现在搬去学校的教员宿舍住了。”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望着前面的雨幕,有什么东西沉在里头,淡淡的,化不开。
沈怀仁侧头看了她一眼。
雨雾里她的侧脸看不太真切,只有睫毛上落着细细的雨珠,微微颤着。
他没接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苏文没再说什么。
送到巷口,她照例往里走几步,回过头来看他。
“明日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那条窄窄的弄堂,推开那扇黑漆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沈怀仁站在巷口,撑着那把伞,听着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很久没有动。
伞柄上,似乎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那是她的伞。
她把伞留给了他。
沈怀仁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雨夜很冷,可他握着伞柄的手,是暖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那一句话——
他现在搬去学校的教员宿舍住了。他不要她了。
这么好的姑娘,他不要她了。
他想,要是换了他——那他一定……
念头刚起,他就自己掐断了。
不该这么想。
可这念头像野草似的,掐了又长,长了又掐。
沈怀仁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想那些打烊后越来越快的动作,想那些走出门时往巷口看的目光,想那些并肩走过夜路时放慢的脚步,想那些送到巷口舍不得走的心情。
不是因为顺路。
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的不是她。
明白的是自己。
他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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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心里揣着这件事,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永和堂。
铺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抓药的、问诊的进进出出。沈怀仁不在柜台后头,问了伙计才知道,他去后头库房清点药材了。沈母没让人叫他,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边,拉住一个在永和堂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老张,我问你点事。”
老张见她神色郑重,连忙放下抹布:“太太您说。”
“那个常来抄病案的姑娘,”沈母压低声音,“苏姑娘,你对她了解多少?”
老张愣了一下,笑了:“您问苏姑娘啊。”
“知道倒是知道一点。”老张点点头,“是少东家找来帮忙抄病案的。那姑娘字写得好,您是没见着,一笔小楷,工工整整的,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多了。”
沈母“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老张想了想,又道:“这姑娘话不多,做事倒是勤快。不光抄病案,药材挑拣、晾晒这些活儿,看见了也搭把手。病人多的时候,她还在门口帮忙维持秩序,把急的重的先放进来,省了咱们不少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她来了以后,堂里的大夫都省心多了。有些老太太抓了药不放心,非要问清楚怎么煎,她就接过去,一遍一遍地讲,讲明白了才放人走。您是没见着,那些老太太可喜欢她了。”
沈母听着,心里又软了几分。她亲眼见过那些,知道老张说的都是实话。
“那她……”沈母斟酌着措辞,“她是怎么个来历,你知道吗?”
老张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
“说来也怪。”他压低声音,“这苏姑娘刚来那会儿吧,是做妇人打扮的,头发绾着髻,穿着旧式袄裙。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又开始梳起辫子来。”
沈母心里微微一动。妇人打扮?
“少东家一直叫她苏姑娘,我们也跟着这么叫。”老张说,“只是……心里头多少有点奇怪。不过我们也不方便多问。”
她正想再问,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小丫鬟,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袄,一进门就朝角落里张望。
“红玉来了。”老张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看向沈母,压低声音道,“太太您瞧,那就是苏姑娘的丫鬟,叫红玉。这丫头忠心得很,雨天送伞,天凉送衣裳,今儿准是来给她们小姐添衣服的。”
他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对了,她们主仆俩就住两条街外的宝山路,好像是叫……如意里。”
沈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小丫鬟没找着人,把衣裳交给另一个伙计,托他转交。转身时正好对上沈母的目光,她有些怯生生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匆匆走了。
沈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默默记下那个名字。
如意里。
从永和堂出来,往东走两条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口,就是如意里。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着半边路。往里走,两排石库门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楣上雕着些花饰,有的还刻着“福”字,年头久了,漆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沈母站在弄堂口往里望了望,见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便笑着走过去。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苏姑娘?二十上下,带着个丫鬟的。”
老太太抬起头,想了想,摇摇头:“苏姑娘?没听说过。”
沈母愣了一下,又问:“就这弄堂里,没有吗?”
“没有。”老太太低头继续择菜,“这弄堂里住的人我都认识,没有姓苏的姑娘。”
沈母不死心,又往里走了几步,碰见一个提着水桶的年轻妇人。她又问了一遍。
年轻妇人也摇头:“苏姑娘?没听说过这个人。”
沈母站在弄堂里,心里犯起了嘀咕。老张明明说她就住在这里,怎么没人知道?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那姑娘带着个丫鬟,叫红玉。”
年轻妇人一听,笑了:“哦!你说红玉啊!那她家小姐就是毛太太呀!”
沈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毛……毛太太?”
“是呀。”年轻妇人往弄堂深处一指,“喏,就住到底那栋。毛先生的家眷嘛,她先生在沪江大学教书的,是个文化人呢。”
沈母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她……”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是姓苏吗?”
“姓苏?”年轻妇人想了想,“这我倒不知道。我们只叫她毛太太。她平时不怎么出来,不过红玉那个丫鬟倒是跟我们处得熟,嘴甜得很。”
沈母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毛太太。
不是苏姑娘,是毛太太。
嫁了人的。有丈夫的。
她扶着旁边的墙,慢慢稳住自己。那妇人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沈母摆摆手,说不出一句话。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踉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句话——毛太太,她先生在沪江大学教书的。
她那么喜欢的姑娘,她一眼就看上的姑娘,她以为能给儿子说亲的姑娘,是有夫之妇。
沈母走到弄堂口,忽然站住了脚。
她想起老张说的那些话
想起儿子看那姑娘的眼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得回去问问怀仁。
他到底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