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禧茶开业前
林婉音说干就干。
门面谈下来比预想的顺利。那铺子空了两个多月,她去了三趟——头一回喝茶,第二回聊闲天,第三回才把价钱敲定。三十四块五一个月,比她心里预期的三十五还便宜了五毛。
孙老板签契的时候还在嘀咕:“林小姐年纪轻轻,做起生意倒是个老手。”
林婉音笑笑,没接话。
铺子到手,接下来就是装修。
她花了三天时间画图纸。白天伏在桌上描,晚上点着灯继续改。陈绍衡有时推门进来,看见她趴在那儿勾勾画画,也不打扰,就站在后头看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出去。他看不明白那些线条和符号,那图上画的,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家店面都不一样。
图纸上的店,是她记忆里那些奶茶店的样子——白墙,几何线条,大面积的留白。墙面干干净净,不要多余的装饰。窗要开得大,让阳光透进来,整个店亮堂堂的。吧台用浅色原木,做得矮一些,让客人能看见店员调奶茶的过程。
她在角落里画了几盆绿植,又在窗边添了一排高脚凳。
陈绍衡后来看见这张图,愣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店?”
林婉音点点头。
他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这能行吗”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装修师傅是周明找来的。姓顾,扬州人,在上海干了二十多年木工活儿,带出来七八个徒弟。周明说这人手艺好,话不多,价钱也公道。
顾师傅第一天来,接过林婉音那张图纸,捧着看了半晌没吭声。
“东家,”他终于开口,指着图上那面墙,“这墙……全拆了?换成玻璃?”
林婉音点头。
顾师傅又指向吧台:“这个,做这么矮?客人不得看着您做?”
林婉音又点头。
顾师傅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干了几十年装修,没见过这么装的。”
林婉音笑了:“所以才会有人进来看啊。”
顾师傅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听东家的。”
开工那天,林婉音让顾师傅先做一件事——搭围挡。
顾师傅又愣住了:“围挡?”
林婉音指着门口:“用木板把整个店面围起来,外面蒙上防雨布。里面怎么拆怎么装,外面看不见。”
顾师傅干了几十年活,头一回听说装修还要把店围起来的。但他也没多问,带着徒弟们乒乒乓乓干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围挡就搭好了。
防雨布是林婉音提前定做的。正面一排大字:
禧茶·珍珠奶茶·即将开业
字是找人写的,楷书,端端正正。旁边还画了一个杯子,杯身鼓鼓的,上面飘着几缕热气。
侧面那面布,写的是招聘信息:
招店员八名
月薪十二元·双休·包两餐
要求:三十岁以下,男女不限
林婉音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第一天,就有五六个人站在围挡前看。有人指着那行字念出声来:“月薪十二块……双休?双休是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人接话:“谁知道呢,上头写着你就看呗。十二块倒是真的。”
“我家隔壁在绸缎庄跑堂,一个月才九块,还得从早干到晚。”
“那这店……”那人又看了看围挡,“有点意思。”
第三天,有个年轻姑娘直接找上门来。林婉音正跟顾师傅说着事,就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请问……这儿是招工吗?”
林婉音走过去,那姑娘赶紧站直了,声音有点抖:“我……我看了外面的布,想来问问。”
林婉音打量了她一眼。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干净,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叫什么?”
“春兰。”
“以前做过什么?”
“在纱厂做过两年,后来……后来厂里不要人了。”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我手脚麻利,不偷懒,学东西也快。”
春兰有些犹豫地问:“双休……是什么意思?”
不等林婉音解释,她又赶紧说:“我不懂,但东家您说了算。您让休息就休息,让干活就干活。”
林婉音笑了,告诉她双休就是一周休息两天,干五天,歇两天。
春兰愣住了。以前的纱厂一个月顶多歇两天,有时候忙起来一天都歇不上。
“行了,”林婉音说,“开业前我通知你。”
春兰愣了一下,眼圈倏地红了。她连着鞠了好几个躬,嘴里说着“谢谢东家谢谢东家”,倒退着出了门。
顾师傅在旁边看着,等那姑娘走远了,才开口:“东家,您这工钱……是不是开高了?”
林婉音看他一眼:“高吗?”
顾师傅斟酌着说:“我那些徒弟,跟着我干一天,也就八九毛。一个月下来,二十多块是有的,但那得天天干,没得歇。您这儿一个月十二块,还给歇两天……”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林婉音笑了笑,没解释。
她心里有数。
消息传得比林婉音预想的还快。
没几天,卡德路一带的商铺老板都知道了。那个新开的什么“奶茶店”,工钱开到十二块,还让伙计一周歇两天。有人嗤之以鼻:“这么个开法,能撑过三个月我跟他姓。”也有人悄悄跑来打听:“林小姐,您这店还招人不?我侄子……”
陈绍衡知道这事,是周明说的。
周明那几天往卡德路跑了好几趟,回来就跟他禀报:“太太那店门口围起来了,上面还写了字。好些人在那儿看。”
陈绍衡问:“写的什么?”
周明把那几行字背了一遍。背到“双休”的时候,陈绍衡眉头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林婉音正在屋里对着账本写写画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那店,工钱开到十二块?”
林婉音抬起头,眨眨眼:“对啊。”
“还让伙计一周歇两天?”
“对啊。”
陈绍衡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这生意,能赚钱吗?”
林婉音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阿衡,我跟你讲个道理。”
陈绍衡等着她说。
“你手底下那些兵,”她指了指窗外,“要是你给他们发双倍军饷,还让他们多休息,他们给你打仗的时候,会不会更拼命?”
陈绍衡愣了一下。
林婉音继续说:“开店的道理是一样的。工钱给够了,伙计干得开心,干活就卖力。卖力了,客人就满意。客人满意了,就会常来,还会带别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想想,招进来的人要是干两天就跑,我是不是还得再招?再招是不是还得再教?来来回回的,折腾的是谁?是我。”
陈绍衡听着,没说话。
林婉音靠过去,笑眯眯地说:“这叫员工稳定性。懂不懂?”
陈绍衡看着她,目光里那点质疑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服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这些,都是哪儿学的?”
林婉音眨眨眼:
“我们东阳老家,做生意都这样。”
陈绍衡看着她,忽然笑了。
又是东阳。
围挡竖起来第七天,林婉音招满了八个人。
四个姑娘,四个小伙,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刚十七。她让他们开业前三天来店里培训。
顾师傅那边,玻璃墙已经装好了。木工活儿也快收尾,吧台、桌椅、窗边那排高脚凳,一件件摆进去,店里渐渐有了模样。
陈绍衡后来路过一次。围挡还没拆,但他从旁边那道小门进去看了一眼。
阳光从那面大玻璃窗照进来,整个店亮得不像话。吧台是浅色的原木,桌椅上还留着木头的香味。墙角摆着几盆绿萝,窗台上搁着两盆吊兰。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顾师傅正在收拾工具,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陈长官”,又低头干活。
陈绍衡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问林婉音:
“你那店,什么时候开?”
林婉音算了算日子:“下个月吧。”
陈绍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婉音侧过身看他:“怎么,你想来?”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开业那天,我来看看。”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软软的:
“那你早点来,我给你留第一杯。”